《東床贅婿》第468章 反擊(1)

作者:暮雪卿衫·9小時前

天黑之後江面上起了薄霧,從水面往上升了一兩尺高就停了,貼著河面鋪成一層半透明的白紗,把船底和岸腳的界限全部抹掉了。林念蘇蹲在閘北碼頭外側那間貨棚的頂棚上,頂棚是薄木板釘的,上了年頭,板面之間留著指寬的縫隙,他能從縫隙裡看到下方碼頭泊位上的燈火和走動的人影。夜風從江面上來,穿過棚頂縫隙的時候帶著一股溼漉漉的涼意,把他的頭髮吹動了又落下,他沒有抬手攏。

身側蹲著兩個人,是他的船工,穿深色短打,赤著腳,腳底貼著瓦片。兩人在他左右兩側一臂遠的位置,各自盯著一個方向,呼吸聲壓得很低。林念蘇從頂棚的縫隙裡數著下方的燈火——泊位邊有六盞燈籠,兩盞掛在碼頭的木樁上,四盞掛在倉庫門楣兩側。船上有兩盞暗黃色的桅燈,燈芯剪短了,光只照亮了甲板面上一小圈範圍,看不清船上的人在做什麼。倉庫門口有人影在走動,步子不緊不慢的,像是在巡邏,又像是在守著什麼東西。

遠處的水道上,賀老大的船正在靠近。

那艘船是小號的平底船,沒掛帆,靠著兩個船工拿竹篙撐著往前走,船速壓得極慢,船頭離水面不到一尺,幾乎貼著水面滑過來。船身沒有燈光,暗黑色的輪廓在薄霧中像一條浮在水面上的長木料。賀老大蹲在船頭,手裡捏著一根細竹竿在探水深,竹竿沒有入水,只是握著,像握著什麼隨時可以用的東西。

小船從閘北碼頭外側的水道拐進來的時候,林念蘇看到船身擦著泊位邊緣的石壁滑了過去,貼著倉庫後牆的水面停住了。賀老大沒有下船,他蹲在船頭,朝倉庫後牆那片重新砌過的磚牆方向看了幾眼,然後收了竹竿,朝撐船的船工比了一個手勢。小船又往前滑了一小段,在倉庫後牆那扇平時沒人走的小門外面停穩了,船頭抵著石壁,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林念蘇從貨棚頂棚上站起來,沿著棚頂的橫樑走了一段,跳到了隔壁那間更矮的棚頂上。他落腳的動靜很輕,靴底踩著油氈面只發出了一聲悶悶的暗響。他換了一個位置之後,視野更開了——從高處能看到閘北碼頭的正面入口,那裡沒有設人把守,只在入口兩側掛了兩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空無一人的石板地面上,鋪開兩圈暖黃色的亮斑。鄭四爺的住處就在碼頭正面入口內側第三間屋子裡,門板關著,窗板也關著,但門縫裡透出一線光,說明裡面的人還沒有睡。

下面的人動了。

賀老大帶來的十二個船工從暗處陸續浮了出來——有人從水底冒頭,順著泊位的石壁爬上了岸,像水裡的什麼東西慢慢貼在牆上;有人從貨棚的陰影裡走出來,赤腳踩過泥地的時候連一點聲響都沒有;有人蹲在倉庫側面的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截粗麻繩,繩頭繫了一把鐵鉤。他們在賀老大的手勢下分散開來,各自卡住了倉庫的前後門、貨棚的通道口和碼頭上那排樁柱中間的空檔。

沈默的人從岸上方向正在收攏。雲門第五席調來的二十個人沒有靠近碼頭正面,他們沿著河岸上方的土路散開,分佈在碼頭外圍的三個方位,把閘北碼頭通往外界的幾條小路全部堵住了。林念蘇沒有看到他們具體在哪,但他從貨棚頂上看過去的時候,能看到河岸上方那排矮樹叢裡偶爾有一點極暗的反光晃了一下又消失了——那是刀面或者鐵器被月光照到之後閃了一下的光。

倉庫方向傳來一聲極短的悶響。像有什麼硬東西砸在木門板上,但砸下去的力道被什麼墊住了,聲音沒有擴散開,悶悶的一下就收了。緊接著倉庫門縫裡透出來的燈火猛地一晃,像有人從裡面撞到了燈盞,然後燈穩住了,光重新定在一個方向上不動了。

林念蘇從貨棚頂上下來的時候沒有走梯子,他踩著貨棚側面的支撐柱滑了下去,落地的時候靴底在泥地上踩出一個淺坑。他穿過兩排貨棚之間那道窄巷,走到碼頭正面入口的時候,賀老大已經站在那扇門前面了。

鄭四爺的門被從裡面撞開了。

門板猛地朝內拍在牆上的時候發出一聲鈍響,一個人影光著腳從門檻裡面衝出來,寢衣的下襬絆了一下他的膝蓋,他踉了半步差點撲倒在地上,撐了一把門框才站住。他站住之後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倉庫方向被堵了,貨棚方向的通道口有人影蹲著,碼頭泊位邊的船已經被人上了,桅燈被摘掉了。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正前方那個站著的人身上,林念蘇從巷口走出來,站在他面前大約六步遠的位置,沒有拿任何東西,兩隻手垂在身側,像在院子裡散步。

鄭四爺的嘴張開了。他喊了一聲什麼人,但那個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帶著剛被驚醒的人特有的粗啞和發軟,尾音拖了一段才收住。他的兩隻手抬起來像是要擋什麼,但面前沒有人衝向他,他抬起來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放下了,垂在身側,赤著的腳趾踩在石板地上微微蜷了一下。

林念蘇往前走了兩步,在他面前蹲了下來。蹲下來之後他的視線跟鄭四爺的視線齊平了,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中間是碼頭青石板的縫隙和被夜裡潮氣打溼了的石面。林念蘇從懷裡掏出那三本賬冊,拿在手裡,藉著門縫裡透出來的那一線光翻開第一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把紙頁朝著鄭四爺的方向轉了轉。那頁紙上紅筆圈了幾行數字,旁邊注著幾行小字,都是沈默整理出來的閘北幫跟秦牧之殘部往來的記錄。

鄭四爺看了一眼那頁紙,又看了一眼林念蘇。他的下巴正在微微動著,像是牙關在互相咬合又鬆開,咬合又鬆開,喉結上下滾了一輪。

林念蘇把第一本翻完了,擱在面前的石板地上,翻開第二本,翻到對應的頁數,讓鄭四爺又看了一遍。第二本翻完擱在第一本上面,翻開第三本。第三本翻完之後他合上了,沒有擱在地上,拿在手裡。三本賬冊疊在一起最上面那一本的封面上沾著一點幹泥印子,是倉庫裡搬出來的時候蹭上去的。

林念蘇把賬冊拿在手裡,看著鄭四爺。他的聲音不高,跟平時在書房裡說話的時候差不多,尾音平平地落下去,不像是在跟一個人說狠話,像是在商量一件明天要做的事。

你是自己走,還是我送你走?

鄭四爺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動。他的赤腳站在夜裡的石板地上,腳趾間的縫隙被石板縫裡的水汽浸著,已經泛白了。他的寢衣被夜風撩起來又落下,撩起來又落下。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兩本擱著的賬冊,又抬頭看了看林念蘇手裡拿著的那一本,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的寢衣衣襬吹乾了半邊,吹硬了半邊。

往哪走?他問。聲音啞著,不高。

上游。林念蘇說,往長江上游走,不要回頭。你的人跟著你,賬冊不追。但你這輩子不要再出現在長江口。

鄭四爺站了一會兒。他把兩隻手抬起來攏了一下被風吹散的頭髮——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小半,鬢角是灰白色的,被夜風吹亂了之後在火光裡蓬著——攏完之後他把手放下,轉身走回了屋裡。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換了一雙鞋,身上披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褂,手裡沒有拿東西,懷裡鼓起來一塊,像是揣了什麼隨身帶著的物件。他走出來的時候在門檻上停了一步,看了看地上那兩本賬冊,又看了看林念蘇手裡那一本,然後沿著碼頭正面入口的方向往外走了。他走過去的時候被賀老大的人讓開了一條路,經過林念蘇身側的時候偏了一下頭,沒有停步,繼續走了出去,沿著碼頭外面的土路往北的方向走了一段,暗影吞了他的身形之後又把他吐了出來,又吞了一次,第三次吐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只剩一小團深色的輪廓了,走在堤岸的矮樹叢後面,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河岸的暗影徹底吞掉了,什麼都沒有剩下。

碼頭上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陸續有人撤走。鄭四爺剩下的人從各處屋子、棚子和泊位的船裡走出來,有人揹著包裹,有人空著手,有人從船底拖出一隻木箱扛在肩上。他們撤走的過程很安靜,沒有人喊話,沒有人交頭接耳,腳步聲在石板地上散成細密的一層沙沙聲,像落了陣急雨。賀老大靠在倉庫門框上看著他們撤走,沒有攔,沒有數。沈默的人在岸上也沒有動,讓那些離開的人沿著河岸往北走完了,直到最後一個人影也消失在夜色裡,才從各自的位置上撤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閘北碼頭徹底安靜了。泊位裡剩下的幾艘空船在晨光中輕輕晃著,船舷碰著碼頭石壁的時候發出單調的、有節奏的砰、砰聲響,像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敲著。倉庫的門還半開著,裡面幾盞被碰歪了的燈盞還亮著,燈油快要燒完了,火苗忽高忽低地跳著。貨棚頂棚上被拆走的兩塊木板留下兩道長方形的缺口,晨光從缺口裡漏進去,在貨棚內部的地面上畫出兩道斜斜的亮條。

林念蘇在碼頭正面入口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三本賬冊疊著放在他身邊的地面上,最上面那本封面的幹泥印子已經被晨風吹乾了,邊角微微翹著。他坐在那裡,面朝著江面,晨光從東邊的河面上鋪過來,把他面前的江水照成了一層淺金色的流動亮片。江面上的薄霧正在散開,像被光一層層地剝掉的皮,第一層散了又散了第二層,每一層都比前一層淡一些,薄一些,最後剩一層極細的、接近沒有的紗貼著水面飄了一段,被一陣從上游來的風吹散了。

他彎腰拿起地上那三本賬冊,站了起來,沿著碼頭往回走。經過倉庫的時候他看到賀老大蹲在倉庫門檻上啃一塊幹餅,餅渣落在他腳邊的石板地上像一小撮碎米粒。經過貨棚的時候他看到沈默站在貨棚缺口下面,手裡拎著一隻被遺留下來的舊鐵皮箱,箱蓋扣得緊,他晃了晃聽裡面的聲響,然後拎著箱子走了。經過泊位的時候他看到那幾艘空船還在碰著石壁發出那種砰砰的聲響,節奏沒有變過。

他走過閘北碼頭正面那道大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了。河岸上的樹影正在從模糊的黑色變成清晰的綠色,霧已經散盡了,江面上鋪著一層越來越亮的金色反光,像一層被徹底打開了、被徹底翻到了最亮那一頁的東西橫在他的正前方,等他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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