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大是在船隊舊名冊的最後一頁找到程師傅名字的。那一頁夾在名冊封底內側的夾層裡，紙頁已經泛黃發脆了，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孔，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啃過。程師傅的名字寫在最下面一行，字跡比上面那些名字小一圈，像是後來補上去的，旁邊用鉛筆標註了一行小字——甲辰年·四月·南洋隨船——筆跡細瘦，收筆處微微上挑。
林念蘇蹲在幹船塢的邊上，低頭看著船底龍骨內側那道刻痕看了很久。刻痕是刻進木頭裡的，線條不深，但走向清晰，從龍骨中段往船頭方向延伸了大約一掌寬的距離就收了尾，末端微微往上挑了一下，跟蘇清鳶寫字時的收筆弧度一樣。刻痕旁邊的木料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刻痕被磨過之後又塗了一層薄薄的桐油保護過，那層油已經滲進木頭裡了，讓刻痕周圍的木紋比別處更潤更密。
賀老大蹲在龍骨旁邊，用指腹沿著那道刻痕的走向摸了一遍，摸完之後他站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對林念蘇說：刻了至少有十五年了。木頭已經把刻痕邊緣收進去了，不是新痕。但這道痕被人摸過很多次——他用手指比了一下刻痕末端微微上挑的弧度那裡，這一塊被摸得比別處光滑，像是有人反覆用手指順著這道弧線走。不止一雙手。
林念蘇在龍骨旁邊蹲下來，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沿著那道刻痕的走向走了一遍。他的指腹貼著木料的表面從刻痕起點滑到末端的時候，感覺到了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在指尖下形成一個極淺的凹陷，凹面的邊緣已經被磨得滑潤了，像河床裡被水衝了多年的石頭邊緣。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弧線的頂端，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
修這艘船要多久？他站起來問。
賀老大站在幹船塢的邊沿，抬手用手掌比了一下船身的長度和寬度，在腦子裡過了幾息才回答：船體本身是好的，龍骨沒有朽，肋板有兩條需要換，船底的水線以下漆面要重新做一遍。帆和索具全部換新的。不算等材料的時間，船上的人手夠的話，二十天到二十五天能下塢。
林念蘇聽完之後站在幹船塢邊上沒有走。他看著那艘舊船橫在船臺上面的樣子，船身落了厚厚一層灰，船頭微微翹著，像一隻正在合攏嘴的舊木獸臥在乾燥的地面上等著被人喚醒。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舊海圖上那兩個字的摺痕位置，然後把那頁紙從懷裡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那兩個字還在，紙面被摺疊了太多次之後摺痕處已經發白了，像一道在紙張內部生長出來的、固定的溝壑，沿著這條溝壑走過去就能走到寫著的位置。
他對賀老大說：把這艘船修出來，下個月出海用。
賀老大沒有多問，從腰後掏出一本小冊子翻開到空白頁，用炭筆在紙面上開始寫需要的材料清單和人力安排。他的炭筆在紙面上走得快，筆畫粗而短，像是在快速地把腦子裡已經排好的列表逐項搬到紙面上。
當天下午賀老大帶著林念蘇去了碼頭外面那片舊工棚區。舊工棚在碼頭西側一片被蘆葦和灌木叢圍著的地帶，路面從石板變成了壓實的泥地，泥地上長著一層矮矮的雜草，被踩實了之後貼著地面鋪著，像一層厚實的綠氈。賀老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認得哪塊泥地踩下去不會陷腳。他繞過一排廢棄的舊木架，在一間低矮的磚房門口停了下來。磚房的屋簷很矮，門框只有一人高，門板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賀老大伸手敲了一下門板。門板是薄木板拼的，敲上去的聲音很脆，像敲一隻空了的木箱子。他敲完之後沒有等裡面應聲，直接把門推開了。
屋子裡光線暗，靠牆一張矮桌，桌上擱著一盞舊油燈，燈火在燈罩裡燒得穩而小。桌子旁邊蹲著一個人，穿灰布短褂，背微微駝著，正在低頭剝花生。花生殼在他面前的磚地上落了一小堆，殼是碎的，像是用手捏開的，不是用牙咬的。他聽到開門聲之後沒有立刻抬頭，把手裡的花生仁放進旁邊一隻粗瓷碗裡，然後才把手上的碎屑拍掉，抬起頭來。
那張臉比林念蘇預想的要老。臉上的皺紋不是細碎的那種，是幾道深而長的溝，從鼻翼兩側往下延伸到嘴角，再從嘴角往兩邊擴開。頭髮灰白，剪得很短，貼著頭皮，髮根處露出深色的頭皮。眼睛不大，眼皮耷拉下來了一些，讓眼睛看起來像是半眯著的，但當他目光落在林念蘇身上時，那兩層耷拉著的眼皮底下透出來的光還是亮的。
他看了林念蘇一會兒。沒有站起來，蹲在門檻內側的位置，膝蓋撐著一隻胳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他開口的時候先乾咳了一聲——聲音不高，像是有東西堵在喉嚨裡需要先清一下才能放出整句話來。然後他說了一句。
你是她兒子。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念蘇站在門口，日頭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屋子裡的磚地上，一直延伸到矮桌的腿腳旁邊。他看著蹲在對面的人看了兩息，然後開口說：程師傅。
程師傅沒有接這個招呼。他慢慢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吱響了一聲，他彎腰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花生殼的碎屑從手心裡落下來，落在磚地上跟那堆花生殼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直起腰之後比蹲著的時候看著更矮一些，身量不大，肩膀窄，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空出了一小截，像是衣服下面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撐起那道弧度了。
他走近了兩步，在林念蘇面前站住，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的肩膀，又掃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他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拍，然後抬起來重新看著他的臉。
你眼睛像她。他說，別的都不像。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林念蘇回應，轉身走回矮桌旁邊，從桌角拿起一隻粗瓷碗，碗裡是剝好的花生仁，大約有半碗。他把碗端起來放到旁邊的木架上層，然後轉過身來，歪了一下頭示意林念蘇進屋。
進來坐。站著擋光。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賀老大，像是對著林念蘇說的，但語氣裡沒有趕人的意思，像是一個不擅長招呼客人的人在盡力做一件他不常做的事。
林念蘇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屋子裡比他預想的整齊，牆角的木架上碼著幾卷舊帆布，卷得緊實，用麻繩紮了兩道。靠牆的桌面上擱著一隻舊木匣子，匣蓋關著，邊角被磨得光滑，像是用了很多年之後手掌在同一個位置反覆摩挲形成的。窗臺上放著一把舊剃刀，刀刃收在木柄裡，木柄被握久了之後顏色變深，像一塊被手汗浸透了的木頭。
程師傅沒有坐下。他站在矮桌旁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那道被磨光了的漆面上慢慢走了一趟，像是在用手摸一件他不用看就知道輪廓的東西。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林念蘇，開口的時候又先乾咳了一聲，那一聲比剛才短一些，像是在喉嚨裡放好了一個要開始說話的訊號。
你看到龍骨上那道刻痕了？
林念蘇站在門口內側的磚地上，日頭從他背後照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暗影。看到了。
程師傅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慢，像是他也在用這個動作確認某件已經確定了的事情。
那是我跟她一起刻的。他說。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平，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跟別人無關的事。但他說完之後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來，兩隻手在身前交握著，拇指互相壓著指節。船出塢那天她拿鑿子刻的。她說刻了這道痕就能記住是這條路，下次還走這條船。後來她確實每次都走這條船。走了三次之後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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