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姐把那本薄冊子放在桌面上之後，她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她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停了一會兒，指腹壓著那行細瘦的字跡，像是需要用這個動作來確認那行字確實是多年前寫的，沒有在存放期間被任何人改動過。她做完這個確認動作之後才收回手，把目光從冊子封面移到林念蘇臉上，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她自己也還沒有完全想清楚該怎麼歸類的事情：這本冊子是你母親留在這裡的。她最後一次來香料行的時候把它放進了牆角的木櫃裡，告訴我說如果以後有人需要查舊通道的採購記錄，就把它拿出來。她當時沒有說到底是誰會來查，也沒有說這本冊子應該交給誰。
林念蘇坐在桌邊沒有伸手去碰那本冊子。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字的收筆處，看著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比紙面顏色略深的暗調，像是墨水在存放多年之後已經沉入紙張的纖維深處，只在表面留下一層極薄的影子。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怕自己的聲音會擾動那行字在紙面上留下的痕跡：她放這本冊子的時候是什麼季節？
溫小姐想了一下，她偏頭看了一眼窗臺的方向，像是正在透過窗框上積了薄灰的舊木框，去看那年那天窗外的那棵樹的顏色。她回答的聲音不高：秋天。我站在門口送她的時候，門外的槐樹葉子正在變黃。她把冊子放進木櫃裡之後說了一句，說今天風大，然後她伸手把那棵樹的葉子翻了一下，等了一陣，才沿著巷子走了。她那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她說完之後看了林念蘇一眼，像是她自己也不確定這個季節的細節對那行字是否重要，只是覺得既然他問了，就該把他需要的所有細節放在他可以看到的桌面上。
林念蘇伸出手，把那本薄冊子從桌面上拿起來，翻開封面。紙頁邊緣已經因為存放多年而微微卷起，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與賬冊中其他紙頁略有區別的色調，像是不同時期存放的紙張在相同的環境中形成了各自不同的老化速度。他翻到第一頁，紙頁上用細筆寫著幾行字，字跡與封面上那一行相同，每一筆的收尾處都帶著微微上挑的弧度。第一行字寫著：香料行舊通道採購清單接收方欄的填寫規則。下面跟著三行與他在香料行採購清單上看到的三行記錄相對應的批號，每一行批號旁邊都標註了一個日期，像是她在寫下這幾行字的時候，已經提前把這三批貨的交付時間視窗標了出來，使它能夠在採購清單和出庫記錄各自完成填寫後，在海關記錄中與蘇家船隊的清關記錄對齊。
他翻到第二頁。紙頁上的內容換了一種格式——不再是記錄，更像是一段她已經整理好的註解，字型比第一頁略大一些，像是她在寫這一段的時候不需要再壓縮自己的思路來適應紙面空間：三批貨的接收方名稱在採購清單上被填寫為蘇家織坊，但貨物並未實際進入蘇家織坊的貨棧。採購清單和出庫記錄各自保持了紙面上的連續性，沒有在任何環節出現斷裂，使它們在海關記錄中顯示為蘇家織坊出庫、蘇家船隊運輸、廣州港清關完成。如果有人在之後核查這批貨的實物，會發現它不在倉庫裡。他看完第二頁之後翻到第三頁。第三頁是空白的。
林念蘇把第三頁的空白處又看了一遍，確認了紙面上確實沒有字——沒有鉛筆壓痕，沒有用橡皮擦去之後殘留的凹槽，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裡曾經寫過什麼東西。他合上冊子，把它放在桌面上，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他在想這本冊子裡記錄了採購清單接收方欄的填寫規則，記錄了那三批貨的批號和交付時間視窗，記錄了它們在兩套賬冊之間的對應關係，但第三頁是空白的。她記錄了那些貨是怎麼被放入賬冊的，但沒有記錄它們應該怎麼被移除。
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正在沿著那三行批號的順序重新走一遍，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任何已經被標記過的位置：這本冊子裡記錄了那三批貨是怎麼被填入賬冊的，但沒有記錄它們應該怎麼被從賬冊中移除。像是她記錄的時候已經確定了它們會被放入賬冊，但還沒有決定它們會不會被移除。
溫小姐坐在桌子的側面，她的目光在他翻開冊子的整個過程中一直跟隨著他的手指，卻沒有去讀紙頁上的內容。她的視線在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她也注意到了第三頁是空白的，而且她是事先知道這一頁是空白的。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她剛才說話時略低一些，像是需要把音量降低到合適的程度才能把那句話的重量均勻地放在桌面上：你母親把冊子放進木櫃的時候，對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如果有人要查這批貨的採購記錄，就把這本冊子給他看。如果他要繼續追查這批貨從哪裡來，就告訴他第三頁是空白的。她說話的時候沒有避開林念蘇的目光，像是那兩句話她已經反覆確認過該在什麼時候、以何種順序說出來，才能在紙面與紙面之間的縫隙里正好被接過。
林念蘇坐在那裡，把溫小姐轉述的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如果有人要查這批貨的採購記錄，就把這本冊子給他看。如果他要繼續追查這批貨從哪裡來，就告訴他第三頁是空白的。他想到那三批貨在香料行採購清單上的接收方欄裡被填寫了蘇家織坊的名稱，在蘇家織坊的出庫記錄中又對應著相同的批號，使它們在兩套賬冊之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對應關係。他在想，她可能沒有在第三頁寫下如何移除那三批貨，也許是因為她已經確定了移除的方式會取決於追查者來到這本冊子前的時間點，取決於追查者對蘇家織坊出庫記錄的接觸許可權，也取決於他是否在翻開第三頁之前已經確認了前兩頁的內容。
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對溫小姐說，也像在對自己確認：第三頁是空白的。她留了一個空白頁，留到了現在。他沒有把冊子合上，讓它翻開在第三頁的位置，放在桌面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面朝著窗外。香料行後院的槐樹正在夜風裡翻動著葉片，隔著窗紙也能聽到細碎的沙沙聲。他站在那裡，感覺到那些正在被翻轉的葉片正在以他無法追蹤的速度同時改變著各自的方向和位置，在每一片葉子的正反兩面都帶著一條指向不同方向的路徑，像是那些碎片之間的聯絡也正在以同樣的方式被不斷地重新排列著。他沒有再回頭去看桌面上那本翻開到空白頁的冊子，等著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它翻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