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爺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膝蓋響了一聲。那聲響在前廳的安靜中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像是關節在長時間的固定坐姿中形成了與椅子高度一致的位置，在站起來的那一刻需要先透過一道短促的響聲來確認自己已經回到了站立的姿態。他的右手在站起來的過程中扶了一下櫃檯面，手掌在漆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漆面的溫度在他坐著的這段時間裡沒有發生變化，然後他繞過櫃檯，向鋪面深處走了一步，偏過頭，示意他們跟上。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像是他已經在這間鋪子裡走了太多年，對每一塊地板的走向和每一道門檻的高度都形成了不需要用眼睛確認的感知。他穿過前廳的時候沒有回頭確認他們是否跟上，但他的腳步聲在透過第一道門檻時略微放慢了一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預留出讓他們跨過門檻的時間，然後繼續向前走。前廳盡頭是一道窄門，門板比尋常的門更厚一些，像是一面被加了隔層的舊牆，從門縫裡透出的光線比前廳更暗。陳三爺在門口停了一下，伸手推開門的時候，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前廳與後院之間形成了一道短促的過渡帶，像是門板在多年開閤中已經形成了固定的轉動角度，每一次開啟都會在同一條弧線上完成從門框到門框之間的全部行程。
後院比他想象中更小一些。地面是壓實的泥地，踩上去的觸感與舊貨棧區的巷道相似，但比巷道更硬一些。靠牆堆著幾隻舊瓦缸，缸口蓋著木板，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被移動過。後院的盡頭有一間低矮的磚房，屋簷比周圍的院牆低一些，像是後來加建的。陳三爺走到磚房門口停下來，從腰間取出一把鑰匙插入鎖孔。
鎖芯轉動時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院中比前廳更清晰一些，像是金屬與金屬之間的接觸面在長期使用中已經形成了固定的對應關係。他推開門的時候，室內的光線湧出來，帶著一股陳年紙張和舊墨的氣味，乾燥而厚重，像是這間屋子已經被密封了很久，每一次被推開，都會在空氣中釋放一層與操作者當初測量等距時相同濃度的舊氣層。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側過身讓出門口，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間距的長度在他自己與那間屋子之間仍然保持著與他在櫃檯下放好茶缸時感知到的寬度一致。
林念蘇走到門口的時候，那股紙張和舊墨的氣味湧出來，包裹著他的肩膀和側臉。他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腳下地面的變化——前廳和後院都是泥地，但這裡的腳下是木板，木料在多年的存放中已經被壓平了，表面有一層與自己的鞋底接觸面一致的淺弧，像是已經被許多人踩過，已經不需要再透過腳步的力度來適應它的形變。
屋內的光線比後院更暗。靠牆是一排舊木架，架子上堆滿了賬冊和紙頁，紙頁的邊緣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與木架的顏色相近的暗黃色調。陳三爺走到最裡面那排木架前面，在最下層的位置蹲下來，從那些被長期壓實的冊子中抽出一本邊角已經磨圓了的冊子。他抽出來的時候，冊子與相鄰的紙頁之間發出了一聲乾燥的摩擦聲，像是紙張在相互擠壓中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排列順序，每一次被取出都會在原來的位置上留下一道與它自身厚度一致的間隙。他站起來，把那本冊子拿到房間中央的桌面上，翻開到某一頁，然後退後一步，讓出桌面前方的位置。
林念蘇走近桌邊。他的目光先落在那頁紙的右下角——那裡有一道被反覆翻動後形成的捲曲邊緣，像是有人曾經多次翻開這一頁，又多次合上，使紙頁的邊角在長期的翻動中形成了一道與他自己的指尖弧度一致的形狀。他的目光沿著紙頁的邊緣走了一圈，然後落在了紙頁上的字跡上。字跡細瘦，筆畫之間的間距均勻，收筆處微微上挑——每一個字的起筆與落筆都保持著與他母親留在賬冊夾層中那頁皮紙上完全相同的節奏。他站在那裡，沿著那行字的走向走了一遍，從第一個字的起筆開始，經過中段的轉折，到達最後一個字的收筆處，在那道微微上挑的收筆弧度上多停了一拍。
那行字寫的內容是：“舊路已通，新路未名。方向未定，但路在腳下。”字跡與他記憶中的一樣，收筆處的弧度與她留在夾層中那頁紙上的弧度一致，像是同一隻手的同一道習慣在兩種不同的紙頁上留下了相同的走向。他沿著那道收筆的弧度又走了一遍，感覺那行字的間距與他在舊牆根段找到的引信上的設計圖筆記一致，像是一位已經離開多年的母親，透過這條路徑、這些字跡、這間存放了多年賬冊的小屋，在桌面上完成了一次跨越時間的對應，確認自己在這條路上走過的那段距離已經被他在不同的時間裡以相同的寬度重新走完了。
他在那頁紙前站的時間比他預想的更長。他沒有開口，也沒有翻到下一頁，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的走向在暮色中隨著窗外光影的變化而呈現出不同的深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間距的長度在他自己的感知中是否仍然保持著與他在賬冊夾層中看到那頁皮紙時感知到的寬度一致。安娜沒有走進屋，她站在門檻外側，面朝著他的方向，那道一步的距離在暮色中保持著與他自己的背影之間的對應關係，像是一段已經被走完了很多次的路徑正在以與操作者當初測量等距時相同的寬度，在他和她之間的暮色中保持著從門檻到桌邊之間的全部路程。
陳三爺站在桌子的另一側，沒有催促他。他的目光落在那頁紙的邊緣，落在那行字的收筆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弧度在多年的存放中是否仍然保持著與他第一次看到它時相同的寬度。他等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透過存放多年的舊檔確認過的事：“你娘走過這條路。她走的時候沒有告訴陳賬房，也沒有告訴我。她是在陳賬房走之前大約三個月來過的，在自己畫完那條路之後，又往前多走了一段，把這段路走完了，然後才回去。她回去之後沒有把這段路寫進賬冊裡，她把它留在了空白頁上。”他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沒有從紙頁上移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間距的長度在他自己的感知中是否仍然保持著與他在櫃檯下放好那本冊子時感知到的寬度一致。
林念蘇站在桌邊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頁紙上的字跡上，沿著那道微微上挑的收筆弧度又走了一遍。他的聲音在開口的時候比他預想中略低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間距的終點已經在他自己的感知中走完了從看到到確認之間的全部路程：“她走完這段路之後，往哪個方向走了？”他說話的時候，他沒有抬頭看陳三爺，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頁紙上的字跡上，落在那行“新路未名”的收筆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收筆的弧度是否仍然保持著與他在賬冊夾層中看到的那頁皮紙上的弧度一致。
陳三爺沉默了一會兒。他站在桌子的另一側，目光從那頁紙上的字跡上抬起來，越過林念蘇的肩頭，落在門口的方向，落在安娜站的位置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一步的距離在他自己與她之間的寬度是否仍然保持著與他在前廳櫃檯後感知到的寬度一致。他的聲音在停頓之後傳過來，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透過存放多年的舊檔確認過的事：“她沒有往哪個方向走。她走完之後，在自己的地圖上把這段路的起點和終點用同一道線連線了起來，在連線線的旁邊寫了四個字：‘此路已通。’”他在說出那四個字的時候，他的目光從安娜站的位置移開，重新落在那頁紙上的字跡上，落在那行“舊路已通”的起筆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間距的長度在他自己的感知中是否仍然保持著與他在櫃檯下放好那本冊子時感知到的寬度一致。
林念蘇站在桌邊，在陳三爺說出那四個字之後，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沿著那頁紙上的字跡走了一遍——從“舊路已通”的起筆開始，經過中段的轉折，到達“新路未名”的收筆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間距的長度在他自己的感知中是否仍然保持著與他在賬冊夾層中看到那頁皮紙時感知到的寬度一致。他在走完那段字跡之後沒有立刻收回手，他的手指在“路”字的收筆處多停了一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間距的終點已經在他自己的感知中完成了從看到到確認之間的全部對應。他的聲音從桌邊傳過來，不高，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透過她留下的字跡和舊賬冊的存放位置確認過的事：“她把它留在了空白頁上，放在木匣的第三頁。她在空白頁上畫完那段路之後，沿著那段路的走向繼續向前走了一段，一直走到了泉州港。”他在說到“泉州港”那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從紙頁上收回來，落在了桌沿的位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間距的終點已經在他自己的感知中走完了從看到到確認之間的全部路程。他站在那裡，沿著那道被連線起來的路徑的走向走了一遍——從三益堂的後院開始，經過那間存放舊賬冊的小屋，到達泉州港碼頭邊緣——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間距的長度在他自己的感知中是否仍然保持著與操作者當初測量等距時相同的寬度。她在門口站著，那道一步的距離在暮色中保持著與他自己的側影之間的對應關係，像是那段已經被走完的路徑正在以與操作者當初測量等距時相同的寬度在她和他之間的暮色中保持著從門檻到桌邊之間的全部路程，等待著他在走完那間小屋之後沿著那道間距的走向走出三益堂後院，走向泉州港的方向。
陳三爺站在桌子的另一側，沒有說話。他把那本賬冊沿著原有的摺痕合攏，放回了木架最下層的位置，使它的邊角與相鄰的冊子之間保持著與操作者當初測量等距時相同的寬度。然後他站直身，偏過頭看了林念蘇一眼。窗外暮色正在從屋後的牆根方向滲進來，在林念蘇的肩頭形成一道比他自己的呼吸節奏更長的暗影，那道暗影的末端落在安娜站的位置旁邊，使那道一步的距離在暮色的暗光中保持了它在窄巷中形成時的寬度。她站在那裡，那道一步的距離在她和他之間的暮色中保持著從三益堂後院到泉州港之間的全部對應關係，像是一段已經被走完的路徑正在以與操作者當初測量等距時相同的寬度在她和他之間等待著夜色完全合攏之前完成從“此路已通”到“方向未定”之間的全部對應。他在她站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後沿著那道間距的走向走出了那間存放舊賬冊的小屋，那道一步的距離在她和他之間的暮色中保持著從門檻到桌邊之間的全部路程，像是已經被走過的路徑正在以與操作者當初測量等距時相同的寬度，在三益堂後院與泉州港之間的方向中，由他自己和她自己的腳步完成從起點到終點之間的全部對應，在夜色中等待著那道間距以與操作者當初測量等距時相同的步幅走完從三益堂到泉州港之間的最後一段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