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了一大圈,下巴冒著青黑胡茬,藏青色工裝外套袖口磨出白邊。
他手裡拎著鼓鼓囊囊的塑膠袋,看見我走近迎了兩步,嘴唇動了動,喉嚨像堵了東西半天沒出聲。
我放慢腳步,但沒有停下。
“晚晚......”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哥給你買了點橙子,你小時候最愛吃......”
他把塑膠袋往前遞,手指關節凍得通紅,塑膠袋裡露出幾顆橙黃的果子,在灰濛濛的暮色裡格外扎眼。
我看著他,看了三秒鐘。
然後收回目光,從他身側擦肩而過,腳步沒有停頓。
身後傳來塑膠袋落地的悶響,過了一會兒是一聲極輕的、被風撕碎的哽咽。
我沒有回頭。
有些路走岔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1996年夏天,我走進高考考場。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縣醫院同事們為我辦了小型慶祝會。
護士長拍著我肩膀眼眶微紅:“林晚,好樣的!
去了醫學院好好學,將來做個好醫生。”
我緊緊握著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指尖摩挲凹凸的鋼印,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委屈,是釋然。
我終於擺脫了上一世的夢魘,親手改寫了自己的命運。
離開縣城那天,天氣很好。
我提著行李箱,舊皮箱搭扣鬆了,用尼龍繩捆了兩道。
站在長途汽車站站臺上,看著熟悉的街道在視線中漸漸遠去。
再見了,過去。
我轉身踏上那輛藍白相間的長途客車。
“姑娘,去哪啊?”
售票員熱情招呼,手裡捏著一沓紅色車票。
我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縣醫院灰色樓頂、機械廠家屬院紅磚圍牆、信用社綠色招牌——嘴角揚起燦爛笑容:“去省城,醫科大學。”
客車發動,引擎發出沉悶轟鳴。
我靠在座椅上,將錄取通知書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車輪碾過路面的顛簸從脊背傳上來,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穩穩地朝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