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章:鏽錘酒館
孔憐沒有立刻返回營房。她在下城區錯綜複雜的小巷裡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夕陽將建築的影子拉得老長,街道上瀰漫起晚餐的炊煙味。最終,她在一處廢棄水井旁的斷牆邊停下,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再次掏出那個布包。暗紫色的碎片在漸暗的天光下,幾乎不再反射任何光澤,像一塊普通的、骯髒的石頭。但獨眼老K的話,卻在耳邊反覆迴響——“代價可能是舌頭”。她將碎片緊緊攥在手心,稜角刺得生疼。遠處,隱約傳來酒館喧鬧的聲浪,方向正是鏽錘酒館所在的那片街區。聲浪忽高忽低,像黑暗中野獸的喘息。
她需要時間準備,也需要觀察。
接下來的兩天,孔憐利用休整期有限的自由活動時間,像幽靈一樣在鏽錘酒館所在的街區外圍遊蕩。她換上了最不起眼的、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用一塊灰撲撲的頭巾裹住頭髮,臉上刻意抹了些爐灰,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為生計奔波、面容憔悴的底層女工。她不敢靠得太近,總是在相鄰的街道、對面的雜貨攤、或是巷口的陰影裡停留。
白天,鏽錘酒館的門半掩著,進出的人不多,大多是些面色疲憊、眼神渾濁的勞工,或是幾個聚在門口臺階上曬太陽、低聲交談的閒漢。酒館的招牌是一把生鏽的鐵錘,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楣上,鐵鏽的痕跡在木頭上洇開一片暗紅。牆壁是粗糙的夯土混合石塊砌成,縫隙里長著深綠色的苔蘚,靠近地面的部分被汙水和泥漬染成黑褐色。偶爾有醉醺醺的人被推搡出來,摔在門口骯髒的石板路上,引來幾聲粗野的鬨笑和咒罵。
孔憐注意到,酒館側面有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向後面的院子。通道口總有一兩個看似無所事事、實則眼神銳利的男人守著,他們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但腰間鼓鼓囊囊,站姿也帶著一種訓練過的警覺。那是灰鼠幫的暗哨。
她試圖從附近賣烤餅的老婦人、修補陶罐的瘸腿匠人嘴裡套話。老婦人只是搖頭,用沾滿面粉的手趕她走:“姑娘,別打聽那地方,晦氣。”匠人則抬起渾濁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嘟囔道:“酒館就是酒館,喝酒的地方,能有什麼。”但孔憐看到,當酒館門口那幾個閒漢目光掃過來時,匠人立刻低下頭,手裡的活計做得飛快。
恐懼是真實的,沉默是統一的。
第三天清晨,孔憐在營房冰冷的洗漱池邊,用刺骨的冷水反覆拍打臉頰。水珠順著下頜滴落,浸溼了衣領。鏡子裡(如果那面佈滿水漬和裂紋的金屬板能算鏡子的話)映出一張蒼白而緊繃的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點猶豫壓回心底。
她必須進去。
上午,陽光勉強驅散了下城區常年不散的陰霾,但鏽錘酒館所在的街區依然籠罩在建築投下的巨大陰影裡。孔憐再次來到酒館門口,這次她沒有停留,直接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邊緣包著磨損鐵皮的木門。
一股混雜著劣質酒精發酵酸味、汗臭、菸草燃燒後的焦苦、以及某種食物腐敗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光線驟然昏暗,只有幾扇高而小的窗戶透進幾束渾濁的光柱,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酒館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一些,擺著十幾張粗糙的木桌和長凳,大部分空著,只有三四桌坐著人。那些人大多低著頭,沉默地喝著杯中渾濁的液體,偶爾有人抬起眼皮,目光像冰冷的刀片一樣在孔憐身上刮過。
地面是夯實的泥地,被酒液和汙物浸染得顏色深一塊淺一塊,踩上去有些粘腳。牆壁上掛著幾盞昏暗的油燈,燈罩蒙著厚厚的油汙,火光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空氣裡除了氣味,還充斥著低沉的交談聲、酒杯碰撞的悶響、以及角落裡某個醉漢含糊不清的囈語。
孔憐的視線迅速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吧檯後面。
吧檯是用厚重的原木拼成的,表面被磨得發亮,但也佈滿了刀痕和酒杯底留下的圓形水漬。後面站著一個男人,正在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玻璃杯。男人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色的、袖口磨損的亞麻襯衫。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清,但左臉頰上一道從眼角斜劃到下頜的猙獰疤痕,在油燈的光暈中格外醒目。疤痕是陳舊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深,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他擦杯子的動作很穩,很慢,彷彿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孔憐定了定神,穿過幾張空桌,走到吧檯前。木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吧檯後的男人沒有抬頭。
她壓低聲音,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老K讓我來。”
擦杯子的手沒有停。
孔憐繼續道:“問關於‘帶烙印的紫色石頭’的事。”
那隻手頓了頓。
疤臉酒保終於抬起了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很小,目光像兩枚冰冷的釘子,直直釘在孔憐臉上。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好奇,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以及審視之下深不見底的警惕。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孔憐看了足足有三秒鐘。
孔憐感到後背的肌肉微微繃緊。她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混合了酒精、木頭和一種淡淡鐵鏽味的氣息。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的跳動聲,也能聽到酒館角落裡那個醉漢突然加重的鼾聲。
疤臉酒保收回目光,繼續擦杯子,同時,他的頭朝吧檯側後方、通往內室的門簾方向,極其輕微地歪了歪。
意思明確:去後面。
孔憐沒有猶豫,轉身離開吧檯,走向那幅厚重的、用各種顏色破布拼湊而成的門簾。門簾很髒,邊緣磨損起毛,散發著一股陳年的油煙和黴味。她掀開門簾,一股更濃烈的、混雜著食物殘渣、油脂和潮溼木頭的氣味湧了出來。
後廚比前廳更暗,也更雜亂。一個巨大的磚砌灶臺佔據了一角,灶膛裡只有微弱的餘燼,上面架著一口邊緣焦黑的大鐵鍋,鍋裡殘留著一些凝固的、顏色可疑的糊狀物。牆壁被煙燻得漆黑,掛著幾把鏽跡斑斑的廚刀和漏勺。地面溼漉漉的,角落裡堆著劈好的木柴和幾個空木桶。
在灶臺斜對面的陰影裡,擺著一張矮凳。凳子上坐著一個瘦小的男人。
男人很瘦,幾乎皮包骨頭,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油光發亮的皮坎肩,裡面是髒得看不出原色的襯衣。他正用一根細木籤剔著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滴溜溜地轉動著,像兩隻藏在洞穴裡的老鼠。他的臉很小,顴骨突出,嘴唇很薄,整個人透著一股精明而油滑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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