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憐解開布包,露出裡面暗紫色的結晶碎片。在昏暗的後廚裡,碎片幾乎不反光,更像一塊黯淡的礦石。
耗子放下木籤,站起身,走到孔憐面前。他個子比孔憐矮半個頭,湊近時,孔憐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體味、劣質菸草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金屬的腥氣。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從孔憐掌心捏起那塊碎片,動作輕巧得像在拿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將碎片舉到眼前,湊近從牆壁高處一個小氣窗透進來的、唯一一束相對明亮的光線下,眯著眼睛仔細端詳。他的表情起初是漫不經心的,但很快,那細小的眼睛瞪大了,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轉動著碎片,讓光線從不同角度照射。暗紫色的晶體內部,那些細微的、彷彿血管般的紋路在特定角度下,隱約泛起一絲極淡的、不祥的暗紅光澤。
耗子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忌憚,甚至是一絲恐懼的表情。他猛地將碎片從眼前拿開,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塞回孔憐手裡,動作快得幾乎有些慌亂。
“收起來!快!”他壓低聲音催促,尖細的嗓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他的眼睛警惕地掃了一眼門簾方向,又看了看後廚通往院子的小門,彷彿擔心有人突然闖進來。
孔憐依言將碎片包好,塞回懷裡,心臟卻因為耗子的反應而猛地一沉。“這是什麼?”
耗子退後兩步,回到矮凳邊,卻沒有坐下。他搓著手,臉上的油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嚴肅和不安。“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他盯著孔憐,眼神銳利,“它不該出現在市面上,更不該被拿出來問!”
“清理魔物時撿的。”孔憐重複著準備好的說辭,但語氣已經帶上了追問的意味,“它到底是什麼?”
耗子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或者是在權衡利弊。最終,他舔了舔乾燥的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你惹上大麻煩了,姑娘。”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鼓起勇氣說出接下來的話。
“這不是普通的結晶,也不是什麼古物會的破爛實驗品。”耗子的目光再次瞟向門簾,確認安全後,才繼續道,“這是‘廢料’,處理‘垃圾’時留下的邊角料。但它的來路……是‘影蛇’親自經手過的。”
“影蛇?”孔憐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名字,她從獨眼老K那裡聽到過,是灰鼠幫裡最神秘、最危險的情報販子。
“對,影蛇。”耗子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敬畏和恐懼的神色,“灰鼠幫裡,有些活計……見不得光。清理門戶,處理叛徒,或者……讓某些失敗的任務和知道太多的人徹底‘安靜’下來。普通的刀劍、毒藥,不夠‘乾淨’,也容易留下把柄。”
他指了指孔憐放碎片的位置:“所以,他們用別的東西。一種……刑具。能把人的記憶、甚至一部分‘靈魂’……抽出來,封進特製的結晶裡。過程很痛苦,據說被施術的人,最後會變成空殼,連自己是誰都忘了。而封存了記憶的結晶,就是‘紀念品’,或者叫‘檔案’。方便查閱,也方便……銷燬。”
孔憐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記憶刑具?封存靈魂?這聽起來像是噩夢裡的情節,但耗子臉上的恐懼無比真實。
“那這碎片……”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是刑具使用後,能量不穩定崩碎留下的‘廢料’。”耗子快速說道,“通常會被集中處理掉,根本不會流出來。你手上這塊……我不知道它是怎麼漏出來的,但它上面肯定殘留著當時……‘處理’時的氣息和印記。影蛇對經手過的每一樣東西都有記錄,尤其是這種敏感物品。你拿著它,就像舉著一個火把在黑暗裡走,告訴所有人你和那件事有關!”
他喘了口氣,眼神里充滿了警告:“聽我的,趕緊把這東西處理掉。扔進熔爐,扔進深淵,或者找個絕對沒人的地方埋了。別想著賣錢,也別再打聽。拿著它,你就是在找死。影蛇最近在清理門戶,風聲緊得嚇人。要是被他,或者他的對頭,甚至只是某個想邀功的小嘍囉看到你拿著這個……”
耗子沒有說完,只是用手在脖子前比劃了一下,動作乾脆利落。
後廚裡一片寂靜。只有灶膛餘燼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遠處前廳隱約傳來的模糊聲響。潮溼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緊緊包裹著孔憐。她懷裡的布包,此刻重若千鈞,冰冷刺骨。
記憶刑具的碎片。影蛇經手。內部清洗。
那個背影……是被“處理”的人?還是……執刑者?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炸開,但每一個都指向更深的黑暗和危險。獨眼老K的警告在耳邊轟鳴——“代價可能是舌頭”。現在看來,代價可能遠不止舌頭。
耗子已經重新坐回矮凳,恢復了那副油滑的模樣,但眼神里的驚悸還未完全散去。他搓著手指,看著孔憐:“訊息給你了,貨我也驗了。價錢嘛……看在你可能活不久的份上,給個跑腿費就行。五個銅角子,不過分吧?”
孔憐從懷裡摸出幾個磨損嚴重的銅幣——這是她僅有的積蓄——放在旁邊的木桶上。耗子迅速抓過去,揣進懷裡。
“趕緊走,從後門。”耗子指了指那扇通往院子的小木門,“出去右拐,有條小巷能通到隔壁街。別走前門,最近眼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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