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賭博!拿整個東區的防禦開玩笑!”
“老舊防線的維護成本已經超過重建!資源必須集中在能發揮最大效用的方向!”
“那些平民怎麼辦?收縮防線意味著放棄外圍街區!”
“戰爭沒有仁慈!集中力量才能保住核心!”
爭吵聲越來越高。孔憐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她維持著蹲姿,手指在靴帶上無意義地摩挲,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些破碎的語句上。
然後,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那是一個女聲。不高,卻清晰,帶著一種經過精心修飾的圓滑腔調,像打磨過的玉石,溫潤卻堅硬。聲音透過窗縫,鑽進孔憐的耳朵:
“……諸位,情緒不能解決問題。白銀城過去三年的資料可以證明,動態防禦和資源傾斜策略,在面對週期性魔物潮時,能將平均傷亡率降低百分之十五,並將核心工業區的產能損失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內。趙副統領的計劃,並非拋棄,而是最佳化。將有限的城牆修補材料和能量晶石,投放到產出比更高的區域,這是符合鐵壁城長遠利益的理性選擇。”
這個聲音……
孔憐的呼吸一滯。
記憶的碎片猛地刺入腦海——前世,某個慈善晚宴的角落,一個穿著銀色禮服、舉止優雅的女人,正微笑著與幾名富商交談,聲音也是這樣圓滑、從容,談論著“投資回報率”和“社會效益最大化”。那張臉孔有些模糊,但那聲音的特質,那種將人命和數字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的冷靜口吻……
蘇婉。
白銀城結晶商會的高階理事。“歸一會”的資源提供者。
她在這裡。就在一牆之隔的會議室裡,公開支援趙天雄的計劃。
孔憐的手指捏緊了靴帶,骨節微微發白。冰冷的石地透過靴底和褲管傳來寒意,但她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她聽到了更多:那個女聲正在引用具體資料,比較不同防禦方案的“成本效益”,語氣平和卻充滿不容置疑的說服力。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弱,逐漸被一種無奈的沉默所取代。
就在這時——
一隻手掌,輕輕拍在了她的左肩上。
觸感不重,甚至算得上溫和。但孔憐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凍結了。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王虎站在她身側,微微彎著腰,那張憨厚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此刻銳利得如同盯上獵物的鷹隼,牢牢鎖住她的臉。他的瞳孔裡倒映出孔憐有些蒼白的臉,和那雙來不及完全掩飾驚愕的眼睛。
“孔憐,”王虎的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耳語,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這邊不能久留。靴帶繫好了就起來,回隊伍吧。”
他的用詞是建議,但語調裡透出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那隻搭在她肩上的手,沒有用力,卻也沒有立刻拿開,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警告般的分量。
孔憐的喉嚨動了動。她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肩膀,垂下眼瞼,避開了王虎的視線。手指快速地將靴帶末端塞進綁腿裡,然後站起身。動作有些匆忙,膝蓋因為久蹲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好了。”她的聲音乾澀。
王虎的手這才從她肩上移開,順勢指了指來路。“走吧,他們走遠了。”
孔憐抬頭看去,另外三名隊員已經走到了夾道出口,正回頭望向這邊,臉上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陽光從出口處潑灑進來,將他們的身影拉成長長的、晃動的影子。
她邁開腳步,跟上王虎,朝著光亮處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紮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的肌肉在微微顫抖。身後,檔案樓側窗裡的爭論聲已經模糊不清,最終被風吹散。
走出夾道,重新暴露在開闊地和無數視線之下時,孔憐感到一陣冰冷的窒息感。陽光刺眼,高處哨塔的陰影斜斜地切割著地面。王虎已經恢復了那副憨厚沉默的樣子,跟在她身後一步之遙,彷彿剛才那銳利的一瞥和警告般的低語從未發生過。
但孔憐知道,那才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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