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章:議會區的眼睛
孔憐捏著那張質地優良的調令紙,指尖能感覺到印章凸起的紋路。傳令兵已經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營房走廊拐角。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也照亮了她手中那張紙——那像是一張精緻的請柬,也是一道無聲的囚籠柵欄。她慢慢將調令摺好,塞進制服口袋。布料摩擦發出沙沙輕響。同屋的女兵們投來或羨慕或好奇的目光,低聲議論著“被參謀部看中”的運氣。孔憐沒有回應,她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開始默默整理巡邏所需的裝備。金屬搭扣碰撞,皮革束帶收緊,每一個動作都平穩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懷裡的那份批文紙,和此刻口袋裡的這張調令,正在她胸腔裡碰撞出無聲的、冰冷的迴響。
***
議會建築群坐落在鐵壁城地勢最高的內城區,由三棟灰白色的石質主樓和環繞其間的附屬建築構成,整體風格冷峻、威嚴,與周圍擁擠的民居和商鋪形成鮮明對比。建築表面雕刻著繁複的防禦符文,在清晨的微光中泛著淡淡的藍色光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石料冷氣、能量晶石低鳴和某種刻意營造的肅穆感的氣息。
孔憐穿著熨燙平整的正式巡邏制服——深藍色立領外套,黑色長褲,皮質武裝帶,胸前佩戴著臨時發放的議會安保徽章——站在東側警衛亭外指定的集合點。制服布料比平時訓練服更硬挺,摩擦著皮膚,領口也勒得有些緊。她身邊站著另外四名同樣被抽調來的除魔衛,三男一女,面孔都很陌生。沒有人交談,所有人都沉默地站著,目光或低垂,或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人到齊了。”
一個聲音從警衛亭裡傳來。一名穿著參謀部制服的軍官走了出來,三十歲上下,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得像刀片。他手裡拿著一塊記錄板,目光在五人臉上逐一掃過,在孔憐臉上多停留了半秒。
“我是臨時安保指揮處的李參謀。從今天起,直到預算審議會結束,你們五人編為第七外圍巡邏組,負責議會建築群東側及南側部分割槽域的外圍巡邏。路線固定,時間固定,每兩小時輪換一次,中間有十五分鐘休整。巡邏期間,禁止與任何非安保人員交談,禁止擅自脫離路線,禁止進入建築內部,禁止記錄或傳遞任何關於會議內容的資訊。聽明白了嗎?”
“明白!”五人齊聲回答。
“很好。”李參謀的嘴角扯出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表情,“記住,你們是眼睛,是耳朵,但不要有多餘的想法和動作。議會區域不需要英雄,只需要服從。現在,開始第一次巡邏。路線圖已經發到你們每個人的通訊器裡。”
孔憐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配發的簡易通訊器,螢幕上顯示著一條用紅線標註的環形路線——沿著議會建築外圍十米處的人行道,繞行東、南兩側,總長度約一點五公里。路線避開了所有可能靠近窗戶、通風口或側門的位置,完全暴露在開闊地帶和高處哨塔的視野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
巡邏開始了。
五人排成鬆散的縱隊,孔憐被安排在第三位。腳步聲在空曠的石板路上回響,整齊劃一,帶著一種刻意訓練的節奏。初冬的風從建築間的縫隙穿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制服下襬獵獵作響。孔憐能感覺到無數目光——來自高處哨塔的瞭望口,那些黑洞洞的視窗後面,肯定有眼睛在盯著;來自某些窗簾微微掀開一角的窗戶,布料後面隱約的人影;甚至來自路邊修剪整齊的常綠灌木叢,那裡可能藏著隱蔽的監控晶石。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但所有的感官都像蛛網一樣張開。
左側三十米外,是議會主樓的東側牆面,牆上每隔五米就有一扇狹長的高窗,窗玻璃是特製的單向透光材質,從外面只能看到一片深沉的暗色。但當她經過第三扇窗時,眼角的餘光捕捉到窗簾邊緣極輕微的抖動——有人剛剛從那裡移開。
右側是低矮的金屬柵欄,柵欄外是通往內城其他區域的街道。偶爾有行人經過,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避開這片被無形壓力籠罩的區域。一個推著小車賣烤薯的老頭在柵欄外停下,掀開蓋布,熱氣裹挾著焦糖和澱粉的甜香飄散過來。孔憐身後的那名女隊員喉嚨動了動,但沒有人停下。
巡邏路線單調而重複。繞行一圈需要大約二十五分鐘,然後回到警衛亭旁的休整點,等待十五分鐘後,再次出發。每一次經過相同的路口,相同的樹木,相同的窗戶,孔憐都在心裡默默標記著細節:東側第三扇高窗下方的石磚有一道新鮮的裂紋;南側拐角處的排水溝蓋板鬆動了,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休整點旁邊那棵光禿禿的楓樹上,有一個不起眼的鳥巢,裡面沒有鳥,但巢的邊緣掛著一小片反光的金屬箔——可能是監控裝置的偽裝。
第三次巡邏結束時,孔憐的靴底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石板路上每一處細微的凹凸。休整時間,五人坐在警衛亭旁臨時擺放的長凳上,每人領到了一杯溫水。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劑味道。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得像凝固的膠體。
孔憐小口啜飲著溫水,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
她注意到,那個面相憨厚、名叫王虎的男隊員,每次坐下時,都會不自覺地調整一下坐姿,確保自己的視線能覆蓋包括她在內的所有隊員。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久坐不適的調整,但頻率和角度太過規律。而且,他的目光從不與任何人對視超過一秒,卻總能在孔憐稍有動作時,第一時間將視線移過來。
監視者。
孔憐垂下眼瞼,盯著杯子裡晃動的水面。水面倒映出灰濛濛的天空,和哨塔尖銳的輪廓。
第四次巡邏開始前,李參謀突然出現,將王虎叫到一旁低聲交代了幾句。王虎不斷點頭,回來後,他的位置從隊伍末尾調到了孔憐正後方。距離縮短了不到一米,但壓迫感陡然增強。孔憐甚至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與其他隊員略有不同的、更淡的肥皂味——那是一種參謀部配發的、檔次稍高的清潔用品的味道。
隊伍再次出發。
這一次,當隊伍行進到議會主樓與附屬檔案樓之間的狹窄夾道入口時——這裡是巡邏路線上唯一一處相對隱蔽的地點,兩側高牆遮擋了大部分哨塔視線——孔憐突然停下腳步,蹲下身。
“怎麼了?”王虎立刻問道,聲音平靜,但腳步已經停在她身側。
“靴帶鬆了。”孔憐頭也不抬,手指快速地在厚重的皮質靴帶上纏繞。她的動作有些笨拙,好像真的被鬆開的靴帶困擾了。靴帶系得很緊,她故意扯開了一截,粗糙的邊緣摩擦著手指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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