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是好刀，保養得也不錯。”
孔憐的動作頓住了。
“不過……”老人的聲音繼續傳來，他依舊背對著她，銼刀摩擦金屬的“沙沙”聲也再次響起，與他的話語交織在一起，“刀刃上沾過的東西，最好清理乾淨。”
孔憐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門閂粗糙的木柄。
“有些‘髒東西’，沾久了……”銼刀聲停頓了一瞬，老人的聲音似乎更低沉了一些，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會蝕進骨頭裡。”
孔憐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幾乎停滯。
鋪子裡渾濁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那盞提燈閃爍的光芒在她眼中似乎也扭曲了一下。機油和金屬鏽蝕的味道變得無比尖銳，直衝腦門。背後那道佝僂的、獨臂的背影，在搖晃的光影中，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陰影。
他沒有指明是什麼“髒東西”。
但孔憐知道，他指的絕不是普通的汙垢或魔物的血跡。
會蝕進骨頭裡的“髒東西”……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畫面：前世案件中那些扭曲的符號，淵境世界魔物帶來的冰冷惡意，“歸一會”儀式可能涉及的汙染，還有她自己——這個穿越了兩個世界、承載著“迴響”能力的異常存在。
他察覺到了什麼？
是這把刀本身沾染了不尋常的氣息？還是……他透過這把刀，看到了持刀者身上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孔憐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她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回應。足足過了三四秒鐘，她才緩緩鬆開握著門閂的手，轉過身，臉上努力維持著剛才那種帶著點茫然和困惑的表情，聲音裡摻入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解：
“老師傅說的是？這刀……我每次用完都儘量擦乾淨的。就是上次被砸了之後，裂口裡面可能有點不好清理……”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老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半張臉。
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向她，那眼神深處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或銳利，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混合體——有深沉的警惕，像老貓面對闖入領地的陌生物體；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近乎悲憫的東西；但最深處，孔憐分明看到了一絲……恐懼？
那不是對眼前這個“年輕女孩”的恐懼。
那是對某種更龐大、更未知、更可怕的事物的恐懼。那恐懼被埋藏得很深，幾乎被歲月和麻木覆蓋，但在此刻，因為一句意有所指的話，被撬開了一道縫隙，洩露了出來。
老人看了她大約兩秒鐘，然後，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什麼也沒說。
他重新轉回頭，面對著工作臺，左手空蕩的袖管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了一下。他拿起銼刀，繼續打磨那個金屬構件，“沙沙”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似乎更用力，也更急促了一些。
但那只是一種錯覺。
因為他的背影，重新恢復了之前那種凝固般的、與這個雜亂鋪子融為一體的沉寂。
只是那沉默之中，多了一道無形的、冰冷的牆。
孔憐站在原地，感覺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被粗布衣服吸收，帶來冰涼的黏膩感。她知道，再問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只會讓這堵牆變得更厚。
她再次轉身，這次沒有猶豫，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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