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前，她回到與阿木約定的碰頭地點——靠近城牆根的一處廢棄哨塔底層。這裡視野開闊，不易被靠近，且有多條逃生路線。
阿木已經等在那裡，臉色比早晨更加陰沉。他帶來的訊息同樣不容樂觀。
“第五巡邏隊被調走的手續齊全，理由充分，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阿木靠坐在積滿灰塵的牆角，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從一個負責軍械庫的老夥計那裡聽說，大約一週前，趙天雄的親衛隊長以‘例行檢查’為名，調閱並複製了新兵營地及其周邊區域的詳細地形圖、防禦工事結構和地下管道分佈圖。許可權足夠，但……時間點很微妙。”
“地形圖……”孔憐咀嚼著這個詞。如果是為襲擊做準備，這確實是關鍵資訊。
“還有，”阿木繼續道，“趙家名下最大的那家結晶加工廠，最近半個月的‘廢料’產出量比平時高了近三成。對外說是裝置檢修，效率降低。但那個老夥計有個親戚在廠裡做搬運工，說看到深夜有遮蓋嚴實的車輛進出，運走的‘廢料’桶重量和手感……不太像普通的結晶殘渣。”
“他們在偷偷運送東西？或者……處理什麼東西？”孔憐立刻聯想到了“歸一會”可能需要的“能量”或者儀式材料。
“不確定。但肯定有問題。”阿木握緊了拳頭，“另外，趙家府邸和幾處別院，最近護衛明顯增加了，而且生面孔居多，行動舉止帶著一股……血腥味，不是普通護院。”
兩人交換著情報，拼湊出的圖景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心寒。趙家，或者說趙天雄，正在暗中進行著某種準備，而新兵營地，很可能就是目標之一。
午時三刻，孔憐準時來到了與影蛇上次見面的那處地下排水管道交匯處。這裡依舊陰暗潮溼，瀰漫著汙水的腐臭和鐵鏽的氣味。唯一的光源來自牆壁縫隙透下的、被層層過濾後顯得慘淡的日光。
影蛇已經在那裡了，依舊裹在寬大的黑袍裡，臉上覆蓋著那張毫無特色的面具，站在一片相對乾燥的凸起石板上，彷彿融入了陰影。
“你的‘菸絲’錢裡，混進了有趣的東西。”影蛇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嘶啞而平直，“看來你找到了更關鍵的線索，值得我冒險再次露面。趙家……可不是能隨便窺探的物件。他們的‘影子’，有時候比我更擅長在暗處活動。”
孔憐沒有廢話，直接取出那張畫著紋身的草紙，在昏暗的光線下展開：“這個圖案，你見過嗎？或者，聽說過它的‘變體’在哪些人身上出現？”
影蛇微微偏頭，面具上的孔洞似乎凝視著草紙。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藤蔓之眼’的……墮落變體。”影蛇終於開口，語氣裡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玩味？“趙家古老的徽記，象徵著家族的盤根錯節和‘洞察先機’。但這個，”他（她）指了指紙上藤蔓更顯扭曲、眼睛毫無生氣的圖案，“藤蔓更像束縛的鎖鏈，眼睛是空洞的，甚至帶著……吞噬的意味。我見過類似的圖案，但不是在活人身上。”
“什麼意思？”
“大概五年前，鐵壁城處理過一批從邊境運回的、嚴重損毀的除魔衛遺體。其中幾具遺體殘破的皮膚上，殘留著用特殊顏料刺入的、類似這個圖案的痕跡。當時負責驗屍的是個老古板，認為是某種魔物侵蝕或戰鬥導致的皮膚異變，記錄為‘不明汙跡’，歸檔了事。但我恰好有個‘朋友’當時在場幫忙搬運，他記憶力不錯，後來喝酒時當奇聞軼事說過。我記得他描述的圖案，和你這個很像。”
五年……遺體……孔憐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意味著，這種紋身變體，可能更早就在趙家（或趙天雄）控制的某些“特殊力量”中存在，並且執行的大多是死亡率極高的秘密任務。
“還有別的資訊嗎？關於佩戴這種紋身的人，或者趙家近期不尋常的動向，特別是和新兵營地相關的？”孔憐追問。
“風險加倍。”影蛇嘶啞地說，“趙家近期的‘不尋常’？他們一直都不尋常。但如果你非要一個方向……趙家那位深居簡出的老太爺，半個月前突然‘病癒’，開始頻繁接見一些生面孔的訪客，其中幾個，身上帶著淡淡的、不屬於鐵壁城任何已知魔物種類的腥氣。另外，趙家控制的幾個地下錢莊，最近資金流動異常活躍，有幾筆大額款項，最終流向被層層偽裝，但隱約指向城牆外圍的幾個廢棄礦坑和……新兵營地附近的幾個老舊補給站。”
礦坑……補給站……這些地方，都可能被用來隱藏人員、物資，或者作為襲擊的出發陣地。
孔憐將影蛇提供的資訊牢牢記下，又支付了一筆額外的情報費——幾塊品質尚可的魔物結晶，這是她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貨。
離開陰暗的地下，重新回到天光下（儘管依舊灰濛濛），孔憐感到一陣恍惚。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的喧囂聲彷彿隔著一層膜。她匆匆趕回與阿木約定的哨塔，將影蛇的情報轉述。
阿木聽完，沉默了很久。廢棄哨塔裡只有風聲穿過破損窗洞的嗚咽。
“礦坑，補給站……如果他們要發動襲擊，這些確實是理想的隱蔽點和前進基地。”阿木的聲音帶著疲憊，“但光憑這些推測和間接證據，我們根本無法說服上面加強新兵營地的防禦，更別說動趙天雄。他只需要一句‘無稽之談’，就能把我們打為擾亂軍心，甚至扣上勾結魔物或地下勢力的帽子。”
孔憐也知道這一點。他們就像站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手裡卻只有幾塊滾燙的石頭作為證據，無法讓遠處那些穿著華服、坐在堅固大廳裡的人們相信災難將至。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孔憐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能眼睜睜看著。”
“我知道。”阿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會想辦法，以巡邏隊內部調整的名義，把我們小隊，還有另外幾個信得過的老夥計所在小隊，儘可能調到靠近新兵營地的巡邏路線上。至少，事發時我們能第一時間趕到。另外……我會試著接觸一兩個在議會里還算正直、又對趙家不太感冒的議員，用最隱晦的方式提個醒，至於他們信不信……”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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