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似乎又淡了一些。孔憐不確定是因為他們此刻的行動符合“發現異常,前往探查”的合理邏輯,還是因為跟蹤者被廢料區複雜的地形和氣味干擾了。她不敢放鬆,右手始終虛按在刀柄上。
舊營房的輪廓在黑暗中越來越大。
那是一座佔地頗廣的石砌建築,原本應該是三層,但屋頂大部分已經坍塌,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樑歪斜地指向夜空。牆壁上佈滿了裂縫和蔓生的暗綠色苔蘚,幾扇窗戶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像一隻只瞎掉的眼睛。正門早已不見,只留下一個黑黢黢的、彷彿巨獸之口的門洞。
營房周圍是一片荒蕪的空地,長滿了及膝高的枯草。夜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無數細小的爪子在地上爬行。
阿木在空地邊緣停下,示意孔憐蹲下。他掏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筒——單筒望遠鏡,湊到眼前,仔細掃視營房的正門和兩側牆壁。
“沒有明顯的活動跡象。”他看了半晌,放下望遠鏡,“但不確定裡面有沒有藏著別的東西。老槍說入口在營房後面的地下懲戒禁閉室,我們繞過去。”
兩人貼著空地邊緣的陰影,貓著腰,快速繞向營房後方。枯草刮過褲腿,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孔憐能聞到枯草腐敗的黴味,還有石牆在夜間散發的、帶著溼氣的陰冷氣息。
營房後方比前面更加破敗。這裡原本可能有個小院子,但現在只剩下一片碎石瓦礫。靠牆的位置,有幾個低矮的、半埋在地下的石砌結構,上面蓋著厚重的、已經嚴重鏽蝕的金屬柵欄門。這就是懲戒禁閉室——關押違反軍紀士兵的地方。
阿木數了數:“一、二、三……六個。老槍說是左邊數第三個。”
他們走到第三個禁閉室前。金屬柵欄門歪斜地掛著,鎖頭早已鏽死。門前的空地上堆積著不少坍塌下來的磚石和泥土,幾乎把向下的樓梯入口完全掩埋了。
“就是這裡。”阿木放下布包,開始動手搬開那些磚石。孔憐也上前幫忙。
磚石很沉,表面溼滑,沾滿了泥土和苔蘚。搬動時,細碎的沙土簌簌落下,在寂靜的夜裡聲音格外清晰。孔憐的掌心很快被粗糙的石塊邊緣磨得發紅,但她動作不停,和阿木配合著,將一塊塊石頭搬到旁邊。
大約搬了二十幾塊,樓梯入口終於露了出來。
那是一個寬約一米、向下延伸的石砌階梯,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階梯很陡,深入地下的部分完全被黑暗吞噬。一股氣流從下方湧出,帶著陳腐的、陰冷的、彷彿多年未曾開啟的墓穴般的氣息,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卻讓孔憐瞬間繃緊神經的腥氣——不是動物血液的腥,更像是某種金屬鏽蝕混合著……別的什麼東西。
阿木從布包裡拿出繩索,將一端系在旁邊一根半埋的石柱上,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然後他重新調亮了照明結晶,白光頓時驅散了階梯口附近的黑暗,但也讓下方那片濃墨般的漆黑顯得更加深邃莫測。
他看向孔憐,臉色在結晶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下去?”
孔憐點了點頭,右手握緊了短刀刀柄。“我走前面。你注意後面和頭頂。”
阿木沒有反對。孔憐的觀察力和反應速度,在這些天的共同行動中已經得到了證明。
孔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本能的寒意,邁步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灰塵在腳下揚起,在光線中形成細小的漩渦。石階冰涼,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已經碎裂。她一步步向下,身體微微前傾,保持重心穩定。照明結晶被她舉在身前,白光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級臺階和兩側粗糙的石壁。石壁上同樣佈滿灰塵和蛛網,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疑似用指甲或銳器刻劃出的痕跡,但年代久遠,難以辨認。
越往下,空氣越冷,那股陳腐陰溼的氣味也越濃。腥氣依舊很淡,卻始終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階梯似乎沒有盡頭,一直在向下盤旋。孔憐默默數著臺階,大約下了三十多級,前方終於出現了平坦的地面。
她踏上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間。這裡像是一個小小的前廳,地面鋪著石板,積著厚厚的灰塵。正對面是一扇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緊緊關閉著。左右兩側則是狹窄的甬道,延伸向黑暗深處。
阿木跟著下來,照明結晶的光圈擴大,照亮了更多區域。前廳大約四五米見方,除了灰塵和蛛網,空無一物。兩側的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牆壁是粗糙開鑿的岩石,上面掛著一些早已乾枯、一碰就碎的藤蔓狀東西。
“懲戒禁閉室應該在甬道兩邊。”阿木低聲說,聲音在封閉的地下空間裡產生輕微的迴音,“老槍說,第三間,東牆。”
兩人選擇了左側的甬道。阿木舉著結晶照亮前方,孔憐持刀警戒。
甬道比想象的更長。兩側是一扇扇幾乎一模一樣的鐵門,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帶柵欄的觀察窗,柵欄也鏽蝕得厲害。大多數門都緊閉著,少數幾扇虛掩著,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