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摘下兜帽,露出薇拉那張年輕但此刻顯得格外嚴肅的臉。她的金髮有些凌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迅速掃過孔憐全身,尤其在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明顯不適的左肩姿勢時,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看起來糟透了。”薇拉壓低聲音,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比上次見面時更糟。傷是怎麼回事?”
“追捕中的‘意外’。”孔憐簡短地回答,同樣壓低聲音,“謝謝你能來。時間緊迫,我就直說了。”
薇拉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但她的目光依舊保持著警惕,不時用眼角餘光瞥向門口和茶館內其他客人。
孔憐從懷中取出那張謄寫著符文和描述的皮紙,小心地在桌面上攤開,用茶杯壓住一角。“我遇到了麻煩,很大的麻煩。這些……是我目前僅有的、可能指向真相的線索。”她指著皮紙上那些複雜扭曲的符文,“這部分,來自一份偶然得到的古老拓片,上面的符號風格,我記得你上次提過,很像古物會檔案裡某些‘失落紀年’的禁忌記載。”
薇拉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她的呼吸微微屏住,手指懸在皮紙上方,似乎想觸碰又強行忍住。她的目光變得無比專注,快速掃過每一個符文,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默唸或比對記憶中的知識。
孔憐繼續指著另一部分文字描述:“而這些……是關於一個巨大結構物的模糊記載,來自我家族的……遺物。裡面提到了能量的異常匯聚、規則的扭曲、還有……‘縫合’與‘重塑’的概念。結構物的描述,和你之前給我看的、關於某些超古代文明‘世界調節裝置’的殘卷推測,有令人不安的相似之處。”
薇拉猛地抬起頭,看向孔憐,眼中之前的學術狂熱被一層深深的震驚和凝重取代。“‘縫合’?‘重塑’?你確定是這些詞?”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還有這個能量流動的描述……這不可能只是巧合。古物會最高密級檔案裡,有極少數關於‘紀元更迭猜想’的禁忌文獻,裡面就隱晦地提到過類似的概念!但那被認為是純粹的哲學臆測,或者……是導致上一個文明紀元終結的瘋狂藍圖!”
她重新低頭,死死盯著那些符文,手指終於忍不住輕輕點在其中幾個特別複雜的組合上:“這幾個符文組合……天哪,這是‘樞紐’、‘通道’、‘強制’、‘歸一’的古代變體寫法!連在一起……這描述的是一個主動開啟並穩定跨維度通道,並強制進行某種‘融合’的儀式核心片段!這比哲學臆測具體得多!這是……技術藍圖的一部分!”
薇拉的聲音帶著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接近真相邊緣的、混合著興奮與駭然的戰慄。“孔憐,你從哪裡弄到這些的?!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如果流傳出去,如果被有心人利用……”
“我知道。”孔憐打斷她,聲音平靜卻沉重,“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冒著被抓住的風險找你。我知道它危險。但更危險的是,已經有人在利用它,或者試圖實現它。而且,他們的計劃……可能已經推進到了很深的階段。”
薇拉瞳孔收縮:“你說什麼?”
“古物會高層決定三日後封存所有與‘代號默’及古代禁忌儀式相關的檔案。”孔憐直視著薇拉的眼睛,“你的訊息。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有人不想讓這些知識被繼續研究,或者……有人想獨佔它,清除所有可能礙事的知情者。大門正在關閉,薇拉。在我徹底失去機會之前,我需要你的幫助。”
薇拉沉默了。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孔憐臉上和那張皮紙之間來回移動。茶館裡,遠處一桌客人發出了低低的笑聲,隨即又安靜下去。油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晃動,映出她複雜變幻的神色——掙扎、疑慮、對知識本能的渴望、對危險的清晰認知,以及……一絲被信任和捲入重大事件所帶來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你要我怎麼幫?”良久,薇拉緩緩開口,聲音乾澀。
“檔案封存前,儘可能多地查閱、比對、複製所有與這些符文、概念、結構描述相關的資料。”孔憐語速加快,“尤其是關於‘鏡’與‘戒’的記載——如果存在的話。還有,關於‘淵核’、‘織網者’、以及任何可能涉及‘跨世界’、‘融合儀式’的線索。任何一點資訊,都可能至關重要。”
薇拉苦笑了一下:“你知道這有多難嗎?三日內,在高層明確下令封存的情況下,還要避開可能的監控……這幾乎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知道。”孔憐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懇切,這是她很少流露的情緒,“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你是我唯一能信任、並且有能力接觸到這些知識的人。薇拉,這不是為了我個人,甚至不單單是為了鐵壁城。這關乎到……更多。”
薇拉看著孔憐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沉重和決絕,那不是一個普通逃亡者該有的眼神。那裡面承載的東西,讓她感到心悸。她想起孔憐之前提供的那些“直覺”和線索,一次次指向被掩蓋的真相。這個看似普通的除魔衛,身上纏繞的秘密,恐怕比她展現出來的還要深邃可怕得多。
那張皮紙上的內容,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禁忌知識深淵的大門,同時也可能釋放出無法想象的災厄。學術的好奇心在尖叫,理智的警告也在轟鳴。
最終,對真相的追求,對可能阻止一場未知浩劫的責任感,以及內心深處對孔憐這個“謎團”本身的好奇,壓倒了猶豫。
薇拉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她伸出手,將那張皮紙仔細地摺好,收進自己學者袍的內袋。動作小心而鄭重。
“我會盡力。”她看著孔憐,一字一句地說,眼中重新燃起那種熟悉的、屬於研究者的銳利光芒,但此刻這光芒深處,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東西,“在檔案被封存前,我會動用我所有的許可權和……一些非常規手段,儘可能找到相關的記載。但孔憐——”
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給我的這些東西……非常危險,涉及的知識層面極高。那不僅僅是歷史或理論,它觸及了這個世界……或許還有其他世界……最根本的某些規則。繼續深入下去,就像在挖掘一座不知道埋著什麼、也不知道何時會崩塌的古老墳墓。你確定要繼續嗎?可能會引火燒身。不只是你,可能還包括所有接觸它的人。”
孔憐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茶館昏暗的光線裡,她的臉蒼白如紙,但眼神卻像淬過火的刀鋒。
“火,”她輕聲說,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已經燒起來了。我只是不想被燒死,也不想看著一切被燒成灰燼。”
薇拉凝視了她幾秒,然後,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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