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再看看趙副統領手底下那幾支‘親衛隊’，媽的，駐防的都是油水足、相對安全的區域，新式弩機、濃縮結晶燃料、甚至還有從白銀城搞來的輕便護甲……憑什麼？就憑他們會拍馬屁？會來事兒？”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面。王堅悶哼一聲，沒說話，但臉色陰沉。周揚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老李，小聲點……這話傳出去不好。”
“傳出去怎麼了？老子說的不是事實？”李猛眼睛一瞪，“咱們兄弟在前頭賣命，他們在後頭吃香喝辣，功勞他們領，送死我們去？上次‘灰燼平原’清剿，折了多少兄弟？指揮部在哪兒？在後方安全屋裡！趙天雄他……”
“李猛！”沈星河突然出聲，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掃過李猛，又迅速掠過孔憐和其他人。“喝多了就少說兩句。上頭怎麼安排，自然有上頭的考慮。資源就那麼多，總要有個調配。”
李猛被沈星河一看，氣勢滯了一下，嘟囔著：“我就是替兄弟們不值……”
“值不值的，把交代的任務完成，把兄弟們儘可能帶回來，才是正經。”沈星河語氣緩和下來，重新帶上笑容，端起酒杯，“好了好了，不說這些掃興的。說點高興的，我聽說下個月可能有一批從白銀城來的慰問演出團，要是能來咱們鐵壁城，說不定還能看到戲呢！”
話題被生硬地轉開。吳小海和周揚連忙附和，說起以前看過的某次蹩腳演出裡的趣事。王堅也勉強笑了笑。李猛悶頭喝酒，不再吭聲。
孔憐全程低著頭，用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陶杯杯沿。李猛的憤怒是真實的，其他人的沉默和沈星河的打斷，也都印證了這種不滿並非個例。這是一個訊號，一個可能存在的裂縫。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就在李猛爆發抱怨的那一刻，她用眼角的餘光，迅速瞥向了之前那個書記官所在的角落。
人已經不在了。那張小桌空著，只剩一個空杯子和幾枚散落的硬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他離開得無聲無息。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她感覺到了一道目光——來自沈星河。當李猛提到趙天雄的名字時，沈星河雖然出聲制止，但他的目光，有那麼一瞬間，極其快速地掃過了她的臉。那眼神里沒有驚慌，沒有警告，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審視和評估的若有所思。彷彿想看看，這個新來的、似乎有些特別洞察力的女除魔衛，聽到這些“大逆不道”的牢騷時，會是什麼反應。
孔憐的反應是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低著頭，彷彿被李猛的激動和沈星河的打斷弄得有些無措，又彷彿對這些“上層”的事情漠不關心。
沈星河很快移開了目光，笑著舉杯，談論起演出團。彷彿剛才那短暫的眼神交匯，只是錯覺。
聚會又持續了一陣，但氣氛終究不如之前熱烈。大家又喝了一輪，便陸續起身告辭。沈星河結賬時，特意多給了酒保幾個硬幣，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走出酒館，寒風凜冽，吹得人一個激靈。
“今天謝謝沈隊長。”孔憐在街口停下，對沈星河說道。她的聲音在風裡有些模糊。
“客氣什麼。”沈星河看著她，笑容在清冷月光和遠處酒館窗戶透出的暖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今天聊得很開心，你的很多想法讓我很有啟發。以後常聚。”他頓了頓，補充道，“李猛那人，性子直，喝多了就愛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軍中嘛，總有各種不順心，發發牢騷正常。”
“我明白。”孔憐點頭，“謝謝沈隊長提點。”
“回去路上小心。傷沒好透，多休息。”沈星河揮了揮手，轉身走向另一條街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孔憐拉緊衣領，獨自走入黑暗。酒館的暖意、喧囂、食物的氣味、酒精的微醺感，迅速被冰冷的夜風剝離。肩傷在寒冷刺激下隱隱作痛，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回到觀察哨，覆盤結束。燭火跳動了一下，爆開一個微小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孔憐吹熄了蠟燭。黑暗重新降臨，濃郁而沉重。
沈星河的邀約，是機會，也是試探。軍中不滿的暗流，是潛在的力量，也可能是危險的漩渦。而那個悄然出現又消失的書記官，則像一根冰冷的針，提醒著她無處不在的監視。
她需要更多資訊。關於沈星河的真實意圖，關於軍中不滿情緒的深度和廣度，關於趙天雄下一步的動作。
還有薇拉。薇拉那邊，應該快有訊息了。
在絕對的黑暗中，孔憐緩緩躺下，鐵架床發出細微的呻吟。她閉上眼睛，但意識卻異常活躍，像一張無形的網，在黑暗中鋪開，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的風吹草動。
酒館的夜話已經結束。但話語背後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