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觀察得很仔細。”薇拉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比大多數除魔衛仔細得多。甚至……比我們一些剛入會的研究員還要有條理。‘土壤溼度、顆粒大小、顏色差異’、‘風化痕跡’、‘斷裂面新舊’……這些詞,不是一個普通士兵會用的。”
孔憐心裡一緊,但臉上依舊平靜:“在軍營裡待久了,見過不少奇怪的東西和現場。老隊長教過,多看一眼,多記一點,有時候能保命。而且……”她稍微放緩了語速,像是在斟酌用詞,“我以前……嗯,在成為除魔衛之前,接觸過一些需要辨別痕跡的工作。”這不算完全撒謊,前世刑警的經歷,在這個世界可以模糊成“辨別痕跡的工作”。
薇拉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石板。“你對這些符號有什麼看法?或者,你之前見過類似的嗎?”她用手指點了點石板上最清晰的一個扭曲符文,那形狀有點像纏繞的藤蔓,又像某種抽象的眼睛。
孔憐搖頭:“沒有。完全看不懂。只是覺得……刻得很深,而且排列似乎有某種規律,不像是隨意亂刻的。有點像……某種密碼或者標識系統?”她故意帶上一絲不確定的猜測語氣,同時悄悄觀察薇拉的反應。
“密碼?標識系統?”薇拉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興趣,“有意思的說法。大多數士兵看到這個,要麼覺得是古人亂畫的,要麼覺得是魔物留下的邪惡印記。”她拿起石板,對著燈光仔細檢視邊緣的斷裂面,“你剛才說,斷裂面相對‘新鮮’……但埋藏時間似乎不長。也就是說,它可能是在不久之前,從某個更大的整體上斷裂脫落,然後被人——或者別的什麼——帶到了那裡,草草掩埋。”
她的分析邏輯清晰,直指核心。孔憐暗自點頭,薇拉果然敏銳。
“有可能。”孔憐附和道,“但誰會做這種事?又為什麼選在那個地方?”
“問題就在於此。”薇拉放下石板,轉身走到牆邊的軟木板前,指著上面一張泛黃的拓片。拓片上的符號更加複雜繁密,風格與石板上的確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古老、精緻。“這是從‘黑石遺蹟’外圍發現的祭壇碑文拓片,年代推測在魔淵大規模出現之前。你看這個區域性——”她的手指點向拓片一角的一個組合符號,“雖然磨損嚴重,但基本結構,尤其是這種迴旋的收筆和節點的處理方式,和你那塊石板上的這個符號,有同源性。”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孔憐:“不是簡單的相似,是傳承關係。你撿到的這塊石板,上面的符號體系,很可能源自某個非常古老的文明,那個文明甚至可能存在於魔淵降臨之前。而它出現在城牆外圍的巡邏區,還被草草掩埋……這很不尋常。廢土邊緣偶爾會有古代物品被風沙帶出或被人遺棄,但通常不會出現在那麼靠近城牆、且是定期巡邏路線的位置。更像是……故意放在那裡,希望被人發現。”
孔憐感到後背微微發涼。薇拉的推理已經非常接近她“製造偶然”的意圖了。她必須控制局面。
“故意?”孔憐露出適當的困惑和警惕,“誰會這麼做?目的是什麼?難道是想傳遞什麼資訊?或者……是個陷阱?”她將話題引向更符合士兵思維的方向。
“資訊……或陷阱,或者兩者都是。”薇拉走回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她的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快速思考。“古老的符號,出現在敏感位置……這讓我想起最近聽到的一些……不太好的風聲。”
她忽然停下敲擊,抬起頭,目光再次鎖定孔憐,這一次,那目光裡除了探究,還多了一絲銳利的審視,以及……某種同病相憐的意味?
“孔憐,”薇拉的聲音壓低了些,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你最近……有沒有感覺被人盯上了?或者說,你的‘直覺’——你剛才表現出的那種異常細緻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在軍中有沒有引起過特別的注意?比如,有人覺得你運氣特別好,或者總能‘預感’到什麼?”
孔憐的心臟猛地一跳。來了。她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甚至微微皺起眉,露出思索的表情:“盯上?軍營裡紀律嚴格,互相監督很正常。至於直覺……老隊長確實說過我有時候‘感覺’挺準,尤其是在判斷魔物可能襲來的方向上。但這不算什麼吧?很多老兵都有類似的經驗。”
“經驗是一回事,”薇拉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她甚至微微向前傾身,“但‘精準的預感’是另一回事。我收到一些模糊的訊息……有人在打聽我,打聽我的研究專案,特別是關於古代符文和‘守望者’傳說的部分。不是正常的學術交流,是帶著目的的探查。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你——一個有著‘敏銳直覺’的巡邏隊士兵——帶著一塊明顯不尋常、且可能指向同一方向的古代石板,透過我們最基層的研究員,恰好‘遞’到了我面前。”
她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孔憐,彷彿要穿透她的瞳孔,直視她腦海深處的秘密。
“這太巧了,巧得讓我不得不懷疑。”薇拉緩緩說道,“但你的反應,你的描述……又不像是一個被派來的探子該有的樣子。探子不會編造那麼詳細、且符合邏輯的‘現場觀察’,也不會無意中用到‘密碼’、‘標識系統’這種……帶著特定思維框架的詞彙。”她微微歪頭,“你到底是什麼人,孔憐?或者說,你……知道些什麼?”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晶石燈的嗡鳴變得刺耳,遠處那規律的滴答聲此刻聽起來像是某種倒計時。灰塵在光束中狂亂地舞動。
孔憐迎上薇拉的目光。她知道,此刻任何過度的辯解或掩飾都可能適得其反。薇拉太聰明,也太警惕了。她需要給出一個足夠真實、又能解釋她異常之處的答案,同時,將薇拉拉入自己的陣營。
她沉默了幾秒鐘,讓那種被質問的壓迫感自然流淌。然後,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沉重的坦誠: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只知道,有些事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從很久以前……從我還在另一個地方生活的時候,就感覺到有些東西隱藏在表面之下。那些失蹤的人,那些奇怪的符號,那種冰冷的、被窺視的感覺……”她的話語有些破碎,刻意模糊了“另一個地方”的指代,將前世和今生的感受混雜在一起,“來到鐵壁城,成為除魔衛,我以為能擺脫,或者至少能正面應對。但我發現,那些‘不對勁’的東西,似乎也在這裡。魔物的行動模式,某些‘意外’的傷亡,還有……城牆上的某些‘視線’。”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直視薇拉:“我不懂什麼古代文明,也不懂符文。我只是……不想稀裡糊塗地死掉,或者看著別人稀裡糊塗地死掉。這塊石板,是我發現的線索,僅此而已。我把它交過來,是因為我覺得,也許你們能看懂它,也許它能解釋一些事情。”她將“你們”換成了“你們”,將自己置於求助者的位置。
薇拉靜靜地聽著,臉上的銳利審視逐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好奇、同情、警惕,以及一絲找到同類的悸動。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了靠,拉開了些許距離,但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孔憐。
“我相信你的‘感覺’。”薇拉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清晰,但多了一份鄭重,“因為我的‘感覺’也在告訴我同樣的事情——不對勁。有人在編織一張很大的網,目標可能遠超我們的想象。古代的知識,魔淵的秘密,甚至……世界的本質,可能都牽扯其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鐵柵外狹小的、逐漸暗沉的天空。
“我的處境……不太安全。有些人不希望我繼續深挖某些課題。你的處境,現在看來,恐怕也開始變得微妙了。”她轉過身,背對著窗外最後的天光,面容隱在陰影裡,只有眼鏡的邊緣反射著晶石燈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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