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憐壓低帽簷，融入稀疏而匆忙的人流。她按照影蛇情報的指引，朝著“鏽釘”巷的方向走去。越靠近目的地，街道兩旁的店鋪越發詭異——沒有明確的招牌，只有一些含義不明的符號塗鴉在門板上，或是懸掛著顏色暗沉、質地不明的布簾。一些敞開的門洞裡透出搖晃的燈光和嘈雜的人聲，隱約可見裡面攢動的人影和桌上零散的籌碼（有時是軍功點憑證，有時是結晶碎片，甚至是一些看起來來路不明的雜物）。
“鏽釘”巷名副其實，狹窄得幾乎只能容兩人側身而過，地面溼滑，牆壁上佈滿鏽蝕的管道和可疑的汙漬。巷子深處，一點暗紅色的光暈在黑暗中隱約浮動。
孔憐放慢腳步，調整呼吸，讓心跳漸漸平緩。她不能顯得太警惕，也不能太茫然。她模仿著周圍那些賭徒或尋歡者麻木而急切的神態，微微佝僂著背，目光低垂，但眼角的餘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巷子盡頭，一扇毫不起眼的、包著鐵皮的木門緊閉著。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旁邊掛著一塊褪色發黑、邊緣破損的暗紅色布簾。布簾無風自動，微微起伏，彷彿後面藏著另一個世界的呼吸。門旁陰影裡，靠著一個身材高大魁梧、幾乎堵住半邊巷口的男人。他臉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額斜劈至右下頜，一隻眼睛蒙著黑色的眼罩，另一隻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渾濁而冷漠的黃光。
這就是“獨眼”。
孔憐沒有靠近門，而是在距離門口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假裝被巷子另一邊一家傳出嘶啞歌聲的破爛酒館吸引，側身靠在潮溼冰冷的牆壁上，從懷裡摸出一個扁平的、裝著廉價烈酒的小鐵壺——這是她提前準備的“道具”。她擰開壺蓋，仰頭灌了一小口。辛辣刺鼻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帶來真實的嗆咳和眼眶的溼潤。很好，這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借酒澆愁、徘徊在賭場外猶豫不決的落魄者。
她小口啜飲著劣酒，目光看似渙散，實則緊緊鎖定著那扇紅布簾後的門。時間一點點流逝。申時末（傍晚）已過，戌時（晚上）的陰影籠罩了整個南城。進出那扇門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行色匆匆，表情或亢奮或陰沉，身上大多帶著結晶碎片摩擦的細微聲響或軍功點憑證特有的硬紙質感。
就在孔憐開始懷疑周煥今晚是否還會出現時，那扇門被從裡面猛地推開。
一個男人踉蹌著衝了出來。
他大約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料子不錯但此刻皺巴巴、沾著酒漬的綢緞長衫。頭髮有些凌亂，面色在門口暗紅色光暈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混合著憤怒、沮喪和恐慌的豬肝色。他嘴裡罵罵咧咧，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出老千！肯定出老千！老子看得清清楚楚！把老子的本錢還來！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是議會……”話沒說完，就被門內伸出一隻粗壯的手臂不耐煩地推了一把。
“周委員，輸不起就別玩。”“獨眼”沉悶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規矩就是規矩。再鬧，下次門都別想進。”
是周煥。和影蛇描述的一致，情緒顯然已經失控。
周煥被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他站穩身體，臉上的憤怒被更深的恐懼和屈辱取代，他不敢再看“獨眼”，只是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轉身朝著巷口方向走來，腳步虛浮，嘴裡依舊低聲咒罵著，但聲音已經小了很多，更像是一種無力的發洩。
機會！
孔憐心臟猛地一跳。她迅速將酒壺塞回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醉意更濃。她搖搖晃晃地離開牆壁，朝著巷口方向走去，正好與迎面走來的周煥形成交錯。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孔憐能聞到周煥身上濃烈的酒氣、汗味，還有一股高階薰香被汗水浸透後產生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周煥低著頭，兀自沉浸在輸錢的憤怒和對某些事情的恐懼中，根本沒有注意到對面走來的這個“醉醺醺”的女人。
就是現在！
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孔憐腳下一軟，身體失去平衡，“哎呀”一聲輕呼，整個人朝著周煥的方向歪倒過去。她的肩膀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周煥的胳膊上。
接觸的剎那——
懷中的仿製符石，像是被投入沸水的冰塊，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灼熱！那熱度並非單純的物理高溫，而是一種直透靈魂、灼燒意識的熾烈感，彷彿有滾燙的岩漿順著血管瞬間流遍全身。孔憐悶哼一聲，幾乎要痛撥出聲。
與此同時，一股龐大、混亂、汙濁不堪的情緒洪流，如同決堤的汙水，透過這次短暫的肢體接觸，瘋狂地湧向孔憐的意識。
焦慮！像無數只冰冷溼滑的手攥緊了心臟，窒息感撲面而來。那筆賬……那筆該死的賬！數目不對，缺口越來越大，上面催得緊，趙大人那邊已經很不滿意了……怎麼辦？拿什麼補？再去挪用下一批的物資款？可審計那邊……
恐懼！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僅僅是怕事情敗露，丟掉官職，身敗名裂。還有一種更陰冷、更粘稠的恐懼，彷彿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他，隨時可能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想起了上次交接時，“鐵面”那雙透過金屬面具孔洞射出來的、毫無溫度的眼睛，還有那句輕飄飄的警告：“趙大人不喜歡辦事不力的人。”
不甘！憑什麼？他周煥鞍前馬後，擔驚受怕，才撈到這麼點油水，還不夠填那些賭債和相好們的無底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手指縫裡漏出來的都比他一輩子掙得多！不公平！他還要更多，更多錢，更多權，更多享受……他要翻本！把輸掉的都贏回來！
還有貪婪、色慾、憤怒、僥倖……種種負面情緒交織混雜，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粘稠的精神泥沼，試圖將孔憐的意識拖拽進去。
孔憐咬緊牙關，用盡全部意志力抵抗著這股衝擊。她藉著“踉蹌”的姿勢，迅速與周煥分開，扶住旁邊的牆壁，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真的醉得不輕。
“沒長眼睛啊！晦氣！”周煥被撞了一下，本就惡劣的心情更是火上澆油，惡狠狠地瞪了孔憐一眼，罵了一句，腳步不停，匆匆消失在巷口拐角處，彷彿身後有鬼在追。
孔憐沒有立刻離開。她靠著牆，低著頭，繼續假裝醉酒不適，實際是在平復劇烈的心跳和腦海中翻騰的、屬於周煥的情緒殘響。懷裡的符石熱度正在緩慢消退，但那種灼燒感依舊殘留。她悄悄伸手入懷觸控，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心頭一沉——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些許，邊緣更加粗糙，彷彿隨時會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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