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7章：灰鼠巷與影蛇
孔憐將粗布外套的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張臉，推開驛館後門，閃身進入一條狹窄的背巷。巷子裡堆著廢棄的木箱和散發著餿味的垃圾，幾隻灰鼠在陰影裡窸窣竄過。她貼著牆根快速移動，右肩的疼痛在每一次邁步時都像針扎，但她強迫自己忽略。前方巷口透出更嘈雜的人聲和更渾濁的光線——那是下城區的入口。她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那塊獸皮包裹的銅幣，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定了定神。影蛇。現在，她需要找到那隻藏在陰影裡的老鼠，然後，聽聽它要什麼價碼，才能給她撕開這張網的第一把刀。
她將銅幣重新裹好塞回內袋，深吸一口氣，走進了下城區。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
劣質酒精的刺鼻氣味、腐爛食物和排洩物混合的酸臭、廉價香料的甜膩、汗液和油脂的腥羶——所有這些味道攪在一起，像一堵有形的牆迎面撞來。孔憐的喉嚨發緊，她屏住呼吸幾秒，才強迫自己適應。街道狹窄得幾乎只能容兩人並肩，兩側是歪斜的木板房和磚石壘砌的窩棚，屋頂上搭著破爛的油布，在午後的微風中嘩啦作響。汙水在路中央的石板縫隙裡流淌，顏色渾濁，泛著油光。行人大多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色蠟黃或黝黑，眼神要麼麻木，要麼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陌生人。
幾個靠在牆角的男人盯著她，目光在她被兜帽遮住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腰間——那裡空蕩蕩的，沒有武器外露。孔憐沒有回視，只是放慢腳步，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迷路或尋找廉價住所的普通旅人。右肩的疼痛讓她無法挺直背脊，這反而成了最好的偽裝——一個受傷的、無害的女人。
她按照老傑克模糊的描述，沿著主街向東走，尋找那條“緊挨著汙水溝，巷口有棵枯死歪脖子樹”的灰鼠巷。街道兩側的店鋪招牌大多破舊不堪：鐵匠鋪裡傳來叮噹的敲打聲和灼熱金屬的氣味；藥劑店門口掛著乾枯的草藥束，散發出苦澀的清香；一家掛著“暖床”木牌的妓院半掩著門，裡面傳出女人沙啞的笑聲和男人的粗話。
越往東走，環境越糟。
建築更加低矮擁擠，街道上的汙水也更深，有些地方甚至漫過了腳踝。孔憐小心地避開那些顏色可疑的水窪，目光掃過每一個巷口。終於，在繞過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山後，她看到了那棵枯樹。
樹幹扭曲，樹皮剝落，幾根光禿禿的枝椏像死人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樹旁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入口處的地面被一層黑綠色的粘稠液體覆蓋，那是從巷子深處流出來的——汙水溝就在裡面。巷口沒有招牌，只有牆壁上用炭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齒輪圖案，旁邊潦草地寫著“灰鼠巷”三個字，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
孔憐踏進巷子。
腳下的粘液發出輕微的噗嗤聲，惡臭幾乎讓她窒息。巷子兩側的牆壁溼漉漉的，長著墨綠色的苔蘚，有些地方還在滲水。光線很暗，只有頭頂一線狹窄的天空投下些許灰白的光。走了大約二十步，她看到了那家店鋪。
門面很小，木板門漆成深褐色，已經斑駁脫落。門上方掛著一塊鐵皮招牌，邊緣鏽蝕，上面用粗糙的線條蝕刻出一個齒輪圖案，齒輪中央嵌著一顆已經失去光澤的玻璃珠，勉強能看出曾經是某種照明裝置。店鋪的窗戶被厚厚的油汙覆蓋，看不清裡面。
孔憐在門前站定，左右看了看。巷子裡沒有其他人，只有遠處汙水溝流淌的汩汩聲，以及不知從哪間屋子裡傳出的、壓抑的咳嗽聲。她抬手，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她等了三息，又敲了一次，這次力道稍重。
門內傳來窸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拖著腳步走近。門閂被拉開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出現在門縫後，上下打量著孔憐。
那是個老頭，很老，臉上皺紋深得像是刀刻出來的。他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眶凹陷，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發白的疤痕組織。花白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身上穿著一件油膩的深灰色長衫，袖口磨得發亮。
孔憐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那塊獸皮，展開，露出裡面那枚古舊的銅幣。銅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紅銅色，表面刻著的扭曲蛇紋彷彿在緩緩蠕動。
獨眼老頭的目光落在銅幣上。
那隻渾濁的獨眼瞳孔微微收縮，閃過一絲極快、極銳利的光，快得讓孔憐幾乎以為是錯覺。老頭盯著銅幣看了足足五秒，然後抬起眼皮，又看了孔憐一眼。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將門拉開了一些，側身讓出通道，用枯瘦的手指了指裡面。
孔憐收起銅幣，走進店鋪。
門在身後關上，閂栓重新落下。店鋪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狹小，也更雜亂。靠牆的木架上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破損的晶石碎片、褪色的羊皮卷軸，以及一些泡在渾濁液體裡的、無法辨認的器官標本。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味、金屬鏽蝕的酸味，還有某種淡淡的、類似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唯一的光源來自櫃檯上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周圍三尺範圍。
老頭從孔憐身邊走過，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他走到櫃檯後，掀開一塊髒兮兮的布簾，露出後面一扇低矮的木門。他推開木門，彎腰鑽了進去，然後回頭，用那隻獨眼示意孔憐跟上。
孔憐跟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石階，僅容一人透過。石階很陡，表面溼滑，長著青苔。老頭從牆壁凹槽裡取下一盞提燈，用火柴點燃燈芯，昏黃的光照亮了向下延伸的階梯。兩人一前一後向下走了大約三十級臺階，空氣越來越陰冷，帶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黴味。終於，階梯盡頭出現了一扇厚重的鐵門。
老頭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摸索著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鎖孔。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鐵門向內開啟，露出後面的空間。
孔憐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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