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9章:老兵酒館的傳聞
孔憐在徹底的黑暗中又靜坐了約一刻鐘。就在她開始懷疑影蛇的安排是否出了岔子,或是“鼴鼠”已被發現時,密室厚重的鐵門外,傳來了清晰而規律的敲擊聲。
咚——咚——咚——
咚、咚。
三長,兩短。
孔憐立刻起身,動作輕捷。她最後快速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匕首在腰側,阿木的字條和停職公告貼身,失效的黑色圓筒和金屬盒子無法帶走,她將它們塞進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縫隙,用碎石粗略掩蓋。做完這些,她深吸一口冰冷渾濁的空氣,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冷的鐵皮上,仔細傾聽門外的動靜。
除了隱約的、來自上方地面的模糊噪音,門外一片死寂。
她握住內側的門閂,緩緩拉動。鏽蝕的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門開了一條縫,一股更陰冷、帶著黴味和塵土氣息的空氣湧了進來。門外是同樣漆黑一片的狹窄通道,一個矮小瘦削、全身裹在深色斗篷裡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只有一雙眼睛在陰影中微微反光。
“走。”斗篷下傳來一個沙啞低沉、幾乎不帶情緒的聲音。
孔憐側身閃出門外,反手輕輕將密室門推回原位。斗篷人——應該就是“鼴鼠”——已經轉身,無聲地沒入通道前方的黑暗。孔憐緊隨其後,腳步聲輕得如同貓行。通道曲折向下,坡度很陡,牆壁溼滑,頭頂不時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肩頭或後頸。他們正在離開灰鼠幫的據點核心區域,向著更邊緣、更不可知的地下深處走去。
通道並非一成不變。他們經過了至少三個岔路口,“鼴鼠”每次都毫不猶豫地選擇其中一條,彷彿這些迷宮般的路徑早已刻在他的骨子裡。有時,他們會經過一些被木板封死的門洞,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和壓抑的交談聲;有時,腳下會踩到某種黏膩的、散發著腐臭的液體,孔憐強迫自己不去細想那是什麼。空氣越來越渾濁,混合著汙水、黴斑和某種劣質菸草燃燒後的刺鼻氣味。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處向上的簡陋木梯。“鼴鼠”停下腳步,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比劃了一個“等待”的手勢。他先爬了上去,推開頂部的蓋板,一道昏黃的光線漏了下來。孔聆聽到上方傳來幾句模糊的對話,用的是鐵壁城貧民窟特有的粗鄙俚語,接著是幾枚硬幣碰撞的清脆聲響。
“鼴鼠”探下頭,朝她招了招手。
孔憐爬上木梯,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堆滿空木桶和雜物、散發著濃烈酸腐酒氣的狹小地窖。一個滿臉油光、眼神渾濁的胖男人正靠在牆邊,叼著一根劣質菸捲,上下打量著孔憐。他穿著油膩的圍裙,應該是這地下酒窖的主人,或者至少是看管人。
“就是她?”“鼴鼠”問。
胖男人吐出一口煙霧,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伸手指了指地窖更深處一個用破木板隔出來的、勉強能稱之為“房間”的角落。那裡鋪著一些發黑的稻草,牆角堆著幾個空酒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餿味和老鼠屎的混合氣息。
“鼴鼠”轉向孔憐,聲音依舊平板:“這裡。每天兩頓,會有人從那個小洞送進來。”他指了指木板隔間牆壁上一個巴掌大的方形開口,外面用一塊髒布半掩著。“水自己解決,那邊有滲水。”他指了指地窖另一側牆壁上不斷滴落水珠的潮溼處。“別出去。別惹事。需要聯絡,用老方法,但回覆會慢。”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就沿著來時的木梯下去了。胖男人也晃晃悠悠地走開,消失在另一堆木桶後面。
孔憐獨自站在這個新的“藏身點”。地窖裡唯一的光源是掛在中央橫樑上的一盞油燈,燈芯大概很久沒剪了,火苗微弱,冒著黑煙,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影影綽綽。她能清晰地聞到酒糟的酸味、稻草的黴味、牆壁滲水的土腥味,以及無處不在的、屬於貧窮和絕望的沉悶氣息。耳邊能聽到上方隱約傳來的、屬於貧民窟白日的嘈雜——叫賣聲、爭吵聲、孩子的哭鬧聲,還有遠處城牆方向隱約傳來的、有規律的除魔衛換崗號角。
她走到那個隔間,摸了摸鋪著的稻草,觸感潮溼而扎手。她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牆,開始評估自己的處境。
環境比之前的密室惡劣十倍不止。沒有乾淨的飲水,沒有穩定的食物來源,沒有隱私,甚至沒有基本的衛生條件。但這裡也有優點:更隱蔽,更混亂,更不容易被系統性的搜查覆蓋。而且,這裡位於城南貧民窟——影蛇提到的,那些“被清洗的老兵”可能大量聚集的區域。
接下來的三天,孔憐像一隻真正的老鼠,蟄伏在這個散發著腐臭的地窖裡。她利用送進來的、勉強能果腹的黑麵包和渾濁的菜湯維持體力,用牆壁滲出的、帶著鐵鏽味的積水簡單擦拭身體和傷口。右臂的傷在緩慢癒合,但依舊使不上大力氣。大部分時間,她都在黑暗中靜坐,傾聽上方傳來的各種聲音,試圖從中分辨出有用的資訊。
她聽到了許多抱怨:物價又漲了,魔物潮的傳聞讓人心惶惶,城防稅又多收了一筆……但關於除魔衛,關於趙天雄,關於老兵的話題,卻很少在地窖正上方這個簡陋酒館的公開區域被大聲談論。偶爾有隻言片語飄下來,也很快被其他嘈雜淹沒。
她知道,要聽到真正的東西,必須走出去,走進那些老兵們放下戒備、暢所欲言(或者說發牢騷)的地方。
第四天傍晚,送飯的小洞遞進來的除了黑麵包,還有一小包東西。孔憐開啟,裡面是一套半舊的、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褲,一頂邊緣破損的氈帽,還有一小盒深色的、類似油泥的東西。沒有字條。
她明白了影蛇的意思。偽裝,然後自己去聽。
她用那油泥塗抹在臉上、頸部和手背,掩蓋住過於蒼白的膚色和屬於年輕女性的細膩紋理。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帶著一股汗味和塵土味。她將長髮全部塞進氈帽,壓低帽簷,對著一個破酒桶裡勉強能映出人影的積水照了照——一個面容憔悴、眼神疲憊、看不出具體年齡的底層男性勞工形象。
夜深之後,地窖上方的酒館打烊,胖男人鎖好門離開。孔憐等到萬籟俱寂,才輕輕挪開隔間一塊鬆動的木板——這是她幾天觀察發現的、可以通往後巷的縫隙。她像一尾魚,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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