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2章:拜訪“斷指”老劉
第一縷灰白的天光艱難地穿透汙濁的空氣時,孔憐睜開眼,眼底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靜的決斷。
她在廢棄窩棚的陰影裡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臂的傷口在寒冷和保持同一姿勢過久後傳來陣陣鈍痛,但比起前幾日的灼熱腫脹,這種痛感已經可以忍受。她小心地檢查了傷口包紮,確認沒有滲血,然後從懷裡摸出影蛇提供的最後一點油泥,對著窩棚角落裡一塊破碎鏡片的反光,重新塗抹在臉上。油泥帶著刺鼻的礦物氣味,黏膩冰冷,很快讓她的膚色變得暗沉粗糙,眼角和嘴角的紋路也加深了。她又從包袱裡翻出一件更破舊、沾滿油汙的皮坎肩套在外面,將頭髮用一根髒兮兮的布條胡亂束起,塞進一頂邊緣磨損的舊氈帽下。
做完這些,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在貧民窟掙扎求生的普通女傭兵,或者更準確地說,一個運氣不太好、混得有些落魄的底層冒險者。這種形象在這裡隨處可見,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她離開窩棚,融入清晨逐漸喧鬧起來的貧民窟街道。空氣裡瀰漫著劣質煤煙、隔夜汙水和廉價食物的混合氣味。早起的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麻木的疲憊。孔憐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沿著記憶中南區深處更破敗的巷道走去。
關於“斷指”老劉鐵匠鋪的具體位置,她前世的記憶並不精確,只有一個大概的方位——靠近南區最邊緣的舊城牆廢墟,那裡曾經是早期防禦工事的一部分,後來廢棄,成了貧民和邊緣手工業者的聚集地。她需要找到它。
她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避開主幹道,專挑狹窄曲折的小巷。越往深處走,建築越破敗,路面越泥濘不堪。一些搖搖欲墜的窩棚甚至直接搭在殘存的古老石牆上。空氣中開始混雜進鐵鏽、炭火和金屬淬火時特有的刺鼻氣味——那是鐵匠鋪聚集區的標誌。
孔憐放慢腳步,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她看到幾家敞開的鋪面,爐火已經燃起,赤膊的漢子在叮叮噹噹地敲打著什麼,但那些鋪子要麼規模稍大,要麼位置相對顯眼,不太符合她對“斷指”老劉那種孤僻、不起眼形象的推測。
她繼續深入,拐進一條几乎被兩側傾斜建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窄巷。巷子盡頭隱約可見一段坍塌了大半的古老石牆,牆根下堆滿了各種廢鐵和爐渣。就在那堆垃圾旁邊,有一間低矮、歪斜的石屋,屋頂鋪著黑乎乎的油氈,牆壁被經年的煙火燻得黢黑。石屋沒有像樣的門臉,只有一個敞開的、黑洞洞的門口,裡面透出穩定的、橘紅色的火光,伴隨著有節奏的、沉悶的金屬敲擊聲。
敲擊聲厚重而紮實,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種老練的韻律感,不像新手那般雜亂或輕浮。
孔憐在巷口陰影裡停下,沒有立刻靠近。她像是一個路過歇腳的路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那間石屋和周圍的環境。
石屋門口掛著一塊被煙燻得看不清字跡的木牌,依稀能辨出是個鐵錘的輪廓。門口的地面被踩得堅實發亮,散落著一些細小的鐵屑和煤渣。爐火的光將門口一小片區域照亮,能看到裡面一個粗壯的身影輪廓,正掄動著鐵錘。除此之外,石屋周圍異常安靜,沒有其他店鋪,最近的窩棚也在十幾步開外,且門窗緊閉。巷子兩頭偶爾有人匆匆經過,但沒人朝石屋多看一眼。
是個理想的、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但也意味著,如果發生什麼,很難得到外界的即時關注。
孔憐觀察了約一刻鐘。期間只有一個穿著破爛皮襖的老頭,拎著一把豁口的柴刀走進石屋,很快又拿著明顯被重新鍛打過、閃著新磨寒光的柴刀走出來,默默放下幾枚銅幣離開。整個過程幾乎沒有對話。
打鐵聲持續不斷,穩定得讓人心焦。
孔憐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煤煙和金屬味道的空氣湧入肺腑。她調整了一下皮坎肩,確保腰側的匕首被遮掩好,然後邁步,朝著那橘紅色的火光走去。
越靠近,敲擊聲越響,空氣也越灼熱。爐火的熱浪從門口湧出,與清晨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孔憐踏進門檻,首先感受到的是撲面而來的熱力,皮膚瞬間有些發緊。接著是更濃烈的氣味——燃燒的焦煤、燒紅的鐵塊、冷卻用的油脂、以及一種老房子特有的陳年灰塵和汗漬混合的味道。
鋪子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狹窄。正中央是一座用磚石和黏土壘砌的簡陋鍛爐,爐膛裡炭火正旺,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空氣。旁邊是一個同樣粗糙的鐵砧,上面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條。一個身材粗壯、只穿著一件汗溼的舊麻布背心的老漢,正背對著門口,左手握鉗固定著鐵條,右手掄著一柄沉重的方頭鐵錘,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他的動作沉穩有力,每一次錘擊都讓鐵條火星四濺,發出沉悶的“鐺”聲。
老漢的左手上,清晰可見缺了食指和中指,只剩下三根粗短的手指緊緊握著鐵鉗。斷口處是陳舊的疤痕,與手掌的厚繭融為一體。
“斷指”老劉。
孔憐的目光迅速掃過鋪子內部。除了鍛爐和鐵砧,靠牆堆放著一些半成品鐵器、廢料、幾袋焦煤和一桶渾濁的冷卻水。牆壁上掛著幾件簡單的成品——幾把農具、幾把粗糙的短刀。光線主要來自爐火,角落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整個空間一覽無餘,除了最裡面,掛著一塊厚重的、深灰色的粗麻布門簾,將鋪子與後方隔開。門簾垂到地面,紋絲不動,後面是未知的空間。
敲擊聲停了下來。老劉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進來,但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用鐵鉗夾起那塊已經初步成型的鐵條,仔細端詳了一下,然後將其浸入旁邊的水桶中。
“嗤——!”一陣白汽猛地升騰起來,帶著鐵腥味和油脂蒸發的焦糊味。
老劉這才轉過身,用掛在脖子上的舊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和煤灰。他看起來六十歲上下,臉上溝壑縱橫,被爐火長期烘烤的皮膚呈暗紅色,一雙眼睛在濃眉下顯得渾濁,但此刻看向孔憐時,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銳利。
“要什麼?”他的聲音粗嘎,像砂紙磨過鐵器,簡短直接。
孔憐沒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兩步,讓自己完全置身於爐火的光亮範圍內,同時也確保自己能觀察到門口和那塊門簾的動靜。鋪子裡很熱,她的額角很快滲出汗珠。
“師傅,想打件趁手的傢伙。”孔憐開口,聲音刻意壓得有些低啞,帶著點風塵僕僕的疲憊感,符合她此刻的偽裝身份。她一邊說,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牆上掛著的那些成品短刀,微微搖頭,“這些……不太合用。”
老劉眯了眯眼,目光在孔憐身上停留了幾秒,從她沾滿汙漬的皮坎肩,到舊氈帽下刻意塗抹過的臉,再到她看似自然垂落、實則隨時可以做出反應的雙手。“不合用?你想要什麼樣的?殺人的,還是殺畜生的?”他的話裡帶著點老兵油子特有的、不加掩飾的直白和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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