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廢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那雙經歷過無數生死的老兵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悲壯的決然。“小心。別死在水裡。”他啞聲說了一句，然後立刻轉向身邊的老兵，快速而低聲地分派任務：“疤臉，你留下協助孔姑娘，聽她指揮。水獺、泥鰍，你們熟悉剛才的路線，跟我走！老槍，你帶兩個兄弟，守住閘口上方和兩側，弩箭準備，任何不是我們的人從水裡出來，格殺勿論！其他人，跟我來！”
命令簡潔明瞭，老兵們的執行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被點到名的人沒有任何遲疑，立刻開始行動。阿木帶著包括鷂子、水獺、泥鰍在內的六七個人，如同融入夜色的狼群，迅速而安靜地沿著閘口東側的陰影，向著城牆根下鷂子之前提到的廢棄防洪物資儲備洞方向潛去。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堆積的雜物和更深的黑暗之中。
閘口處，瞬間只剩下孔憐、疤臉，以及疤臉點出的兩名老兵——一個綽號“黑魚”，一個叫“老鰻”，都是當年在護城河和排水系統清剿任務中表現出色的水下好手。另外還有三名留在岸上負責支援和封鎖的老兵，各自佔據了關鍵位置，手中的武器對準了水面和水下管道的方向。
孔憐迅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短銃在陸地上是利器，但在水下基本無用。她將短銃插回腰間，轉而抽出了那把一直隨身攜帶的、從地下維護站找到的合金匕首。匕首刃口在昏暗中泛著幽藍的光澤，還算鋒利。她又從靴筒裡摸出另一把更短的、帶鋸齒的求生刀，遞給疤臉示意他拿著。
疤臉點了點頭，將自己慣用的戰斧靠在一邊，接過短刀，又從腰間解下一條特製的、帶有金屬倒刺和鎖釦的繩索，迅速纏繞在手臂上。黑魚和老鰻則各自拿出了他們的水下武器——黑魚是一對帶有放血槽的短刺，老鰻則是一柄短柄的、類似魚叉的三稜刺，尖端閃爍著寒光。
“下面水流急，能見度幾乎為零。”疤臉快速低語，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管道直徑三米左右，但裡面可能有坍塌物、雜物堆積，實際空間更小。他們帶著炸藥，行動不會太快，但肯定有防備。我們下去後，儘量靠近管道壁，減少水流衝擊。用這個保持聯絡——”
他遞給孔憐和老鰻每人一個不起眼的、像是鵝卵石的小東西。“捏一下，短促是‘安全’、‘前進’，長按是‘危險’、‘撤退’，連續捏是‘發現目標’。在水下，聲音傳不了多遠，但這個的震動能感覺到。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炸藥和爆破手！阻止他們安裝，或者……把炸藥毀掉！”
孔凜接過那枚冰冷的“通訊石”，握在手心，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肺部充滿空氣，儘管知道待會兒主要依賴的是閉氣和技巧。汙水的腥臭和冰冷似乎已經提前包裹了她。
她看了一眼水面上。那幾名“水鬼”似乎察覺到了閘口上方人員的減少和動向變化，顯得有些躁動。其中兩人開始更加主動地向閘口內側移動，切割工具的嗡鳴聲加大，彷彿在示威。
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孔憐看向疤臉、黑魚、老鰻，三人也正看著她，眼神里是老兵面對生死任務時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
“下！”孔憐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然後不再有任何遲疑，身體向前一撲，如同一條決心赴死的魚，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冰冷汙濁的汙水之中。
“噗通”、“噗通”、“噗通”——
疤臉三人緊隨其後，同樣沒發出多大響動，只在昏暗的水面上留下了幾圈迅速擴散、然後消失的漣漪。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間包裹了孔憐的全身，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皮膚，穿透肌肉，直刺骨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緊緊咬住，才沒有倒抽一口涼氣。汙水渾濁得如同墨汁，即使睜大眼睛，能見度也不超過半米。各種懸浮的顆粒、腐爛的雜物、黏滑的不明物質擦過她的身體和臉頰，帶來令人作嘔的觸感。水壓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她的胸腔和耳膜。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調整身體姿態，雙腿輕輕擺動，開始沿著管道壁向深處潛去。手中的匕首握得很緊，另一隻手則捏著那塊通訊石。她能感覺到身後不遠處，疤臉三人也跟了上來，水流被他們的動作攪動，帶來細微的波動。
管道內部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壓抑。頭頂是溼滑的、長滿苔蘚和藤壺的混凝土管壁，腳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淤泥，偶爾能感覺到堅硬的東西——可能是碎石，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水流的方向與她們前進的方向基本一致，但流速並不均勻，有時會遇到漩渦或反向的暗流。
孔憐努力辨認著方向，依靠著之前觀察“水鬼”出現的位置和移動趨勢，以及腦海中粗略的管道走向圖。她儘量讓身體貼近管道壁，減少阻力，同時警惕地感知著周圍水流的任何異常波動。
黑暗中，時間感和方向感都在迅速流失。只有冰冷的觸感、汙濁的視覺、耳中水流沉悶的轟鳴，以及肺部逐漸積累的灼燒感在提醒她自身的存續和任務的緊迫。
突然，她捏在手中的通訊石傳來了一陣短促而清晰的震動。
是疤臉傳來的訊號：“發現目標”！
孔憐精神一振，立刻調整方向，朝著震動感傳來的側前方加速潛去。同時，她也短促地捏了一下通訊石，表示“收到”。
前方的水流波動明顯加劇了。渾濁的水體中，隱約出現了幾道模糊的光束，那是水下照明裝置的光芒，在汙水中散射成一片朦朧的光暈。光暈中，可以看到幾個穿著黑色潛水服的人影輪廓，他們正聚集在管道一側，似乎在忙碌著什麼。其中一人手中拿著一個方形的、看起來相當沉重的包裹，另一人則正在用切割工具對管壁進行作業，火花即使在水下也迸射出短暫而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他們面罩後模糊而專注的臉。
是爆破物！他們正在安裝！
孔憐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衝上頭頂。就是現在！
她沒有任何猶豫，雙腿猛地一蹬管壁，身體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團光暈和人影最密集的地方，疾衝而去！
手中的合金匕首，在渾濁的水中劃出一道冰冷的軌跡，直刺向那個手持方形包裹的“水鬼”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