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的臉色白了白,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破爛的衣角。
“所以,我的承諾是:我們會把你帶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可能是附近某個小鎮,或者別的聚居地。然後,我們會幫你找到一個可靠的、願意收留你、至少能讓你暫時安頓下來的人。也許是好心的店主,也許是需要幫手的工匠,或者……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給你一些能換食物的東西,讓你自己決定下一步。”孔憐的目光緊緊鎖住孩子的眼睛,“這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你明白嗎?這不是永遠的庇護,只是一段路的同行,和一個幫你重新開始的機會。這條路本身,就充滿危險。你可以選擇現在回頭,自己找地方躲起來,就當沒見過我們。或者,跟著我們,賭一把。”
她說完,靜靜等待。管道里只剩下滴水聲和遠處那若有若無的窸窣聲。秦夜的呼吸在她身後,緩慢而沉重。
“小老鼠”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把衣角絞得更緊,骨節發白。孔憐能看到他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他在權衡,在恐懼,也在渴望。對於一個在垃圾場掙扎求生的孩子來說,“安全的地方”、“可靠的人”、“重新開始”,這些詞遙遠得如同夢境,卻又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終於,他抬起頭,臉上汙垢被兩道迅速抹去的溼痕劃開。他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跟你們走!我……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我見過老庫克被他們抓走……我害怕!姐姐,秦夜大哥,帶我走!我吃得很少,我能幫忙看路,我能認很多地方!我不怕危險!”
那聲“秦夜大哥”讓靠坐在一旁的秦夜睫毛顫動了一下。他依舊閉著眼,但緊鎖的眉頭,似乎微微鬆開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孔憐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同時又壓上了另一塊更沉的。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孩子瘦削的肩膀——觸手全是骨頭。“好。那從現在起,我們就是暫時的同伴。我叫孔憐,他叫秦夜。你叫‘小老鼠’?”
孩子用力點頭:“嗯!大家都這麼叫我。”
“那麼,小老鼠,”孔憐站起身,膝蓋又是一陣刺痛,“繼續帶路吧。抓緊時間。”
“好!”孩子的聲音裡多了幾分生氣,他迅速擦乾臉,轉身走到前面,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一些。“這邊,姐姐,小心腳下,這裡有個坑,被垃圾蓋住了。”
隊伍再次移動。有了明確的約定,氣氛似乎微妙地改變了一些。不再是單純的利用與交易,多了幾分同舟共濟的意味。孔憐架著秦夜,跟著“小老鼠”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管道似乎開始緩緩向下傾斜,腳下的淤泥越來越厚,有時能沒過腳踝。惡臭更加濃烈,還混合了一種類似氨水的刺鼻氣味,刺激得人眼睛發酸。
走了一段,孔憐想起“小老鼠”之前提到的話,壓低聲音問:“你剛才說,見過老庫克被他們抓走?那些穿黑衣服的?”
“小老鼠”在前面嗯了一聲,聲音也壓得很低:“大概……十天前?還是更久?記不清了。晚上,我躲在老庫克那個廢車屋附近的油桶裡,想看看他有沒有吃剩的東西……然後就看到他們來了。三個人,都穿著黑衣服,走路沒聲音。老庫克想跑,被一個人抓住脖子,像提小雞一樣提走了。”
“他們為什麼抓他?老庫克有什麼特別的?”孔憐追問。老庫克是這裡的頭兒,抓他或許是為了控制聚居地,或者他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
“不知道。”小老鼠搖搖頭,“但我覺得……可能跟那些箱子有關。”
“箱子?”孔憐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在那之前幾天,也有穿黑衣服的人來過,開著一輛沒有聲音的車。他們從車上搬下來好幾個大箱子,用很厚的黑布蓋著,搬進了老庫克住的那個最大的廢車屋。老庫克當時就在門口看著,臉色很難看,但他不敢說什麼。那些人搬完箱子就走了,留下兩個人守在車屋外面。”小老鼠回憶著,語速因為緊張而加快,“我好奇,第二天趁守門的人打瞌睡,從車屋後面的破洞往裡瞄過一眼。箱子就堆在角落裡,還是蓋著黑布。”
“你看清箱子什麼樣了嗎?有多大?什麼材質?”孔憐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很大,比我還高,方方的。好像是木頭做的,但邊角包著金屬,黑乎乎的。最奇怪的是……”小老鼠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當時的細節,“他們搬箱子進去的時候,我離得比較遠,但好像聽到……聽到箱子裡面,傳出過‘咚咚’的聲音,很悶,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撞。”
孔憐的呼吸一滯。活物?
“還有,”小老鼠的聲音變得更輕,帶著一絲後怕,“有一次,大概是晚上,風很大,吹得車屋的破鐵皮嘩啦嘩啦響。我正好在附近找吃的,突然聽到……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什麼尖尖的東西,在刮金屬板……吱……吱……就從那個放箱子的方向傳出來的。就響了幾下,然後就沒聲了。我當時嚇壞了,趕緊跑了。”
咚咚的悶響。刮擦金屬的聲音。
孔憐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被黑布遮蓋的沉重木箱,裡面裝著會動、會發出聲響的東西?是活物?囚禁的人?還是……某種無法言說的、來自“魔淵”或者“歸一會”實驗的造物?
她想起“幽影”和那些殺手對“鑰匙”的執著,想起“歸一會”跨越兩個世界的陰謀。這些箱子,會不會是計劃的一部分?運輸某種“材料”?或者……“祭品”?
秦夜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孔憐立刻從沉思中驚醒,低頭看去,只見秦夜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臉色由慘白轉向一種不祥的青灰。他胸口的幽藍短刺,光芒似乎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秦夜!”孔憐低呼,停下腳步。
秦夜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裡面充滿了血絲和難以忍受的痛苦。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只發出氣音。他的手指動了動,極其緩慢地,指向管道的前方。
孔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依舊是一片黑暗。但側耳傾聽,除了滴水聲和窸窣聲,似乎……多了一種聲音。很微弱,像是金屬摩擦,又像是……許多細小的爪子,在硬物上爬行的聲音。而且,這聲音正在變多,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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