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迴響》第433章 “初次”見面(1)

作者:痞子達人·8小時前

# 第433章:“初次”見面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扭曲。城門嘈雜的背景音褪去,引擎的低吼、守衛的呵斥、遠處市場的喧囂……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底噪。孔憐的視野裡只剩下那張臉,那張帶著金絲眼鏡、掛著溫和笑意的臉。前世冰冷的停屍房,燒燬的證物室,車輪下刺眼的燈光……無數碎片化的畫面與眼前景象轟然對撞,炸得她耳蝸轟鳴,眼前發黑。她死死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鐵鏽味瞬間瀰漫,疼痛讓她幾乎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不能動,不能露出任何破綻。陳墨在這裡,以這種身份出現,意味著什麼?她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冰冷戰慄和滔天恨意,死死壓回骨髓深處。

陳墨的出現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那個趙天雄衛隊的小頭目。

那衛隊頭目臉上的兇戾和狐疑瞬間凝固,然後像變戲法一樣迅速消融,換上了一副混雜著恭敬、意外甚至有些諂媚的表情。他立刻收回懸在毯子上方的手,身體站得筆直,朝著陳墨的方向,右手握拳,重重叩擊在左胸的護甲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響。

“陳顧問!”他的聲音洪亮,透著毫不掩飾的尊敬,“您怎麼親自到城門來了?是要出城視察嗎?”

這恭敬的態度,與剛才對待孔憐等人時的審問和懷疑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周圍的普通守衛也紛紛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敬畏的神色。簇擁著陳墨的那幾位官員模樣的人,臉上則帶著理所當然的微笑,彷彿陳墨受到這樣的禮遇是天經地義。

陳墨微笑著,朝小頭目輕輕頷首,動作優雅自然。“李隊長,辛苦了。只是陪幾位理事會的朋友出來走走,看看清晨的城防情況。”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目光卻已經再次落回了越野車內,準確地落在了孔憐身上。

那目光平靜,帶著學者特有的、不帶侵略性的探究,彷彿只是在觀察一個有趣的樣本。但孔憐卻感覺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針,輕易地穿透了她臉上刻意塗抹的汙跡和疲憊的偽裝,直刺她劇烈震盪的靈魂深處。

“這位女士看起來經歷了一番苦戰。”陳墨的視線在孔憐沾滿塵土和暗褐色汙漬的作戰服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蒼白失血的臉和緊抿的嘴唇,最後落在她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指節發白的手上。他的語氣平和有禮,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彷彿真的是第一次見到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狼狽的“荒原歸來者”。“是來自荒原的探險者嗎?”

每一個字都清晰、平穩,敲打在孔憐緊繃的神經上。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一絲極淡的、混合了舊書卷和某種清冽植物香氣的味道,與周圍汗臭、鐵鏽和塵土的氣息格格不入。這氣味讓她胃部一陣翻攪,前世在咖啡館外蹲守時,似乎也曾捕捉到過一絲類似的氣息,轉瞬即逝,當時未曾留意,此刻卻如毒蛇般鑽進記憶的縫隙。

孔憐強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和刻骨恨意。她不能沉默太久,那會引起懷疑。她強迫自己抬起眼,目光不與陳墨直接對視,而是落在他深灰色長袍的領口處,那裡彆著一枚造型古樸、鑲嵌著暗藍色晶石的胸針。她調動起全身每一塊肌肉,模仿著那些在生死邊緣掙扎後、對任何人都抱有警惕的倖存者的模樣——眼神疲憊而渙散,深處藏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嘴角因為乾裂和緊張而微微下撇。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沙啞的、彷彿砂紙摩擦般的聲音,這倒無需偽裝,她的喉嚨本就乾澀疼痛:“遇到點麻煩……魔物,很多……同伴重傷,需要進城治療。”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氣音,說完便像是耗盡了力氣,又迅速低下頭,肩膀微微縮起,一副不堪重負、只想儘快逃離人群注視的姿態。

“夜梟”適時地插話,語氣焦急而卑微,完美扮演著為同伴憂心的小隊頭目:“大人,求您行行好,我兄弟快不行了!我們是從東邊‘黑石峽谷’那邊逃回來的,本來想去‘灰巖鎮’補給,結果撞上了遷移的‘蝕骨蜂’群,車也壞了,好不容易才撿回這條命……”她的話語速很快,夾雜著對魔物襲擊細節的粗糙描述和對同伴傷勢的反覆強調,成功地將陳墨和守衛們的注意力部分引向了“重傷員”和“遭遇戰”本身。

陳墨靜靜地聽著,臉上溫和的表情未變,只是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認真思考“夜梟”的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另一隻手腕上戴著的一串看不出材質的深色珠子,發出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待“夜梟”說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過車內昏迷的秦夜(被毯子包裹著)和蜷縮的“小老鼠”,最後又落回孔憐低垂的頭頂。

“蝕骨蜂群……這個季節,確實有向低海拔地區遷移的習性。你們能逃出來,很不容易。”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學術性的認可,隨即轉向身邊一位頭髮花白、穿著鐵壁城文官制服的老者,“李理事。”

那位被稱作李理事的老者連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陳顧問,您請吩咐。”

陳墨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周圍:“荒原歸來的勇士,尤其是為探索文明遺蹟、抵禦魔物而負傷的,理應得到及時的救助和尊重。漠視他們的犧牲與付出,非但寒了人心,也違背了我們‘淵境文明研究促進會’致力於儲存火種、探索前路的宗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趙天雄衛隊的小頭目李隊長,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李隊長恪盡職守,排查可疑,自是應當。不過,眼前這幾位,傷痕疲憊皆做不得假,車輛損毀也符合遭遇戰特徵。既然有臨時通行憑證,傷勢又如此危重,不如……行個方便?畢竟,救人性命,亦是城防應有之義。”

他的話條理清晰,既肯定了守衛的職責,又點明瞭“救助”的更高原則,還巧妙地抬出了“淵境文明研究促進會”的招牌。那位李理事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連連點頭稱是:“陳顧問所言極是!極是!探索遺蹟的勇士,都是我們鐵壁城的寶貴財富,豈能因盤查耽誤了救治!”他轉身,對著守衛和那李隊長揮了揮手,語氣帶上了幾分官威:“放行!快放行!讓醫療隊……不,先讓他們進城,自己去醫館!”

李隊長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他看了一眼陳墨平靜無波的臉,又看了看李理事,最終咬了咬牙,側身讓開,對守衛喝道:“沒聽見嗎?放行!”

橫在車前的路障被迅速移開。一直緊繃著神經的“夜梟”立刻低聲道謝,發動了引擎。越野車發出沉悶的咆哮,開始緩緩向前蠕動。

就在車輛即將完全透過檢查站、駛入那幽深城門洞的陰影時,陳墨忽然又向前走了兩步,恰好停在駕駛座旁。

孔憐的心臟猛地一縮。

陳墨微微俯身,透過車窗,看向副駕駛座上的孔憐。晨光從他身後照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邊,卻讓他鏡片後的眼睛隱在了更深的陰影裡,看不真切其中的情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車內的孔憐和“夜梟”能勉強聽清,那溫和的語調裡,似乎摻雜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種深藏的試探。

“命運的巧合總是令人驚歎,不是嗎?”他輕聲說,目光彷彿有實質般落在孔憐僵硬的臉頰上,“希望你的同伴早日康復。”

他頓了頓,嘴角那絲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地鑽進孔憐的耳朵:

“或許,我們還有機會……探討一些……未完成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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