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車內,彷彿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客套的祝福。他對著李理事等人點了點頭,便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轉身朝著城外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深灰色的長袍下襬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很快便融入了城門附近熙攘的人群背景中,只留下那絲淡淡的書卷香氣,似乎還縈繞在汙濁的空氣裡。
越野車終於完全駛入了城門洞。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隔絕了身後逐漸恢復嘈雜的檢查站,也隔絕了那片剛剛與宿敵“初次”相遇的陽光之地。
引擎聲在拱形的石壁間迴盪,顯得格外沉悶。
孔憐一直死死握著車門內側扶手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慘白,皮膚緊繃得幾乎透明,微微顫抖著。手背上,之前與魔物搏鬥時留下的擦傷滲出的血珠,早已凝固成暗紅色的痂,此刻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牙齒深深陷在下唇裡,留下深深的印子,口腔裡瀰漫的血腥味比之前更加濃烈。陳墨最後那句話,像一根淬了冰的毒針,精準地扎進了她記憶最痛楚、最黑暗的角落。
“未完成的課題”……
前世那樁懸而未決、證人“死亡”、證據被毀的連環失蹤案,就是他口中的“課題”嗎?他果然知道!他不僅知道,他還以這樣一種方式,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刻,用最平靜的語氣,重新揭開了那個血淋淋的瘡疤!
他不是偶然出現。那看似解圍的舉動,那溫和有禮的言辭,那恰到好處的好奇……全都是精心計算過的表演!他認出她了嗎?還是僅僅因為“灰鼬”小隊的偽裝和秦夜的傷勢引起了他的興趣?他所說的“巧合”,是指他們的相遇,還是指……她竟然也來到了這個世界?
無數疑問和冰冷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左腿的傷口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與精神上的衝擊交織在一起,讓她眼前陣陣發黑,耳邊的嗡鳴聲再次變大,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遙遠而扭曲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低語。
“孔憐?”“夜梟”低沉的聲音將她從幾乎失控的邊緣拉了回來。“夜梟”的目光緊盯著前方城門洞出口的光亮,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但眼角餘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石壁上昏暗的照明晶石和偶爾出現的巡邏隊身影。“撐住,先離開城門區域。你的臉色很難看。”
孔憐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帶著石壁黴味和牲畜糞便氣息的空氣灌入肺中,刺激得她咳嗽了兩聲。她強迫自己鬆開緊握的手,手指因為長時間僵硬而有些麻木。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抹去並不存在的血跡,也抹去臉上可能失控的表情。
“我沒事。”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竭力壓制後的冰冷,“先找地方安頓……秦夜。”
車輛駛出了城門洞,鐵壁城內部的景象撲面而來。
與城外荒原的死寂和城牆的冰冷威嚴不同,城內是另一種擁擠、嘈雜、充滿煙火氣與破敗感的混亂世界。狹窄而曲折的街道兩旁擠滿了高低錯落、用各種材料拼湊起來的房屋,大多是灰撲撲的石質或木質結構,不少外牆斑駁脫落,露出裡面顏色不一的填充物。空氣中混雜著食物烹煮的油膩香氣、未及時清理的垃圾腐臭、劣質燃料燃燒的刺鼻菸霧,以及無數人聚集產生的體味。
街道上人流如織,穿著破爛的平民、扛著貨物的苦力、佩戴武器的傭兵和除魔衛、衣著稍顯體面的商販……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大聲吆喝、討價還價、爭吵叫罵的聲音不絕於耳。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縫隙裡積著黑乎乎的泥水,車輛駛過時顛簸不已。
“夜梟”熟練地操控著越野車,在擁擠的街道上緩慢穿行,避開橫衝直撞的載貨馱獸和隨意堆放的商品筐。她對這裡的道路似乎頗為熟悉,七拐八繞,逐漸離開了最喧鬧的主幹道,駛入了一片相對安靜、房屋也更加低矮破舊的區域。
這裡的街道更加狹窄昏暗,兩旁的房屋窗戶大多緊閉,有些甚至用木板釘死。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目光警惕。空氣中那股垃圾腐臭的味道更加明顯。
“這裡是‘鏽釘區’,三不管地帶,也是很多見不得光的人落腳的地方。”“夜梟”低聲解釋,目光掃過街角幾個蹲在那裡、眼神不善地盯著越野車的流浪漢,“‘孤狼’在這裡有一個備用聯絡點,是個診所。醫生信得過。”
又拐過兩個彎,越野車停在了一條死衚衕盡頭的一扇不起眼的、油漆剝落的木門前。門旁邊掛著一個歪斜的、字跡模糊的木牌,隱約能看出“跌打損傷”幾個字。
“夜梟”熄了火,車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引擎冷卻時發出的輕微“咔嗒”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噪音。
“到了。”“夜梟”解開安全帶,看向孔憐,“能走嗎?”
孔憐試著動了動左腿,一陣鑽心的疼痛讓她額頭冒出冷汗,但她咬著牙點了點頭。現在不是示弱的時候。她推開車門,潮溼陰冷的空氣立刻包裹了她,讓她打了個寒顫。
阿木和“山貓”已經下車,再次小心地將秦夜抬了出來。“小老鼠”自己爬下車,緊緊挨著“山貓”,大眼睛不安地打量著周圍陌生的環境。
“夜梟”走到那扇木門前,沒有敲門,而是有節奏地、輕重不一地在門板上叩擊了七下。
片刻之後,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是門閂被拉開的響動。木門向內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神情警惕的老臉,和一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
“老疤讓我來的。”“夜梟”低聲說了一句暗號。
那雙眼睛在“夜梟”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後傷痕累累的眾人和擔架上的秦夜,最終,門被完全拉開。
“進來,快。”一個蒼老而乾澀的聲音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