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憐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那股躁動的熱流和越來越清晰的、帶著甜腥味的幻覺邊緣。“讓她到會客室。‘夜梟’，你跟我一起。秦夜，留在這裡，保持警戒。”
老疤診所的會客室狹小而簡陋，只有一張掉漆的木桌，幾把椅子，和一個放著劣質茶葉罐的櫃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灰塵的氣息。陽光從唯一一扇小窗斜射進來，在粗糙的水泥地板上投下一塊晃動的光斑，光斑裡塵埃飛舞。
孔憐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左腿伸直，木拐靠在手邊。“夜梟”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身形筆直，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孔憐能感覺到自己心跳依然很快，皮膚下的血液奔流聲隱約可聞，但她的表情已經調整到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警惕，符合一個重傷未愈、又剛經歷荒原險境的探險者形象。
門被推開，林玥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容貌清秀，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銀灰色公務套裝，料子挺括，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醒目。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對敏銳的眼睛。她的步伐從容，嘴角帶著公式化的溫和微笑，但那雙眼睛在掃過房間時，像探照燈一樣迅速而仔細地掠過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孔憐身上。
“孔憐女士，幸會。”林玥的聲音溫和悅耳，帶著一種受過良好訓練的圓潤，“我是白銀城駐鐵壁城特使，林玥。聽聞您和您的同伴在荒原遺蹟遭遇險情，英勇脫險，城主大人十分關切，特命我前來探望，表達慰問之意。”她說著，目光在孔憐打著夾板的左腿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她蒼白但異常明亮的眼睛，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感謝城主關懷，林特使費心了。”孔憐微微頷首，聲音帶著傷者的虛弱，但吐字清晰，“只是運氣好些，僥倖撿回一條命。”
林玥在對面坐下，姿態優雅。她的學徒端來兩杯熱水，茶葉梗在杯底緩緩舒展，散發出廉價的苦澀氣味。林玥看也沒看那杯水，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孔憐身上。
“不知孔憐女士和您的同伴，在荒原深處，具體遭遇了什麼？我聽說，那裡最近不太平，魔物活動異常頻繁，甚至有些……古老的遺蹟也出現了異動。”林玥的語氣像是隨意閒聊，但每個字都帶著試探的鉤子。
孔憐早已和“夜梟”對過口徑。她垂下眼簾，用平淡的語氣描述了遭遇小股魔物襲擊、誤入坍塌遺蹟、艱難脫身的經過，細節模糊但邏輯自洽，符合兩個經驗不足的探險者可能遇到的情況。她刻意略去了“淨火”教團和任何關於祭祀的細節。
林玥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木桌邊緣，發出規律的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原來如此。”等孔憐說完，林玥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但眼底的審視意味更濃了，“能從那種地方活著回來，確實需要實力和運氣。不過……”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像一把柔軟的刀，悄無聲息地切入要害，“我最近在議會聽到一些風聲，關於荒原深處，特別是‘深淵之眼’區域的。”
孔憐的心臟猛地一跳，體內那股燥熱似乎也隨之湧動了一下。她抬起眼，迎上林玥的目光。
“有一位陳墨顧問，透過‘促進會’提交了一份提案。”林玥緩緩說道，觀察著孔憐的每一絲表情變化，“建議組織一次由雙城聯合支援的科考隊，前往‘深淵之眼’區域，進行所謂的‘能量疏導’和‘古代文明遺蹟保護性研究’。提案的理論很宏大，聲稱可以緩解魔淵週期性噴發對邊境的壓力，甚至為人類找到新的能源出路。”
她頓了頓，拿起水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杯壁。“陳顧問是‘促進會’的資深學者，在能量理論和古代符文領域很有聲望。他的提案，引起了不少議員的興趣。尤其是……一些與結晶能源利益相關的派系。”
孔憐感到“夜梟”在她身後細微地調整了一下站姿。她自己則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疑惑：“‘能量疏導’？聽起來……很冒險。‘深淵之眼’是公認的絕地。”
“正是。”林玥放下杯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風險未知，代價可能極高。白銀城需要權衡利弊。”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針一樣刺向孔憐，“我聽說，你們在荒原，似乎與一些……對陳顧問理念不太友好的勢力，有過接觸？”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草藥味、灰塵味、還有林玥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窗外的光斑移動了一寸，塵埃在光柱中瘋狂舞動。
孔憐聽懂了。林玥不是在關心她們的遇險經歷，她是在評估陳墨提案的風險，並且在尋找可能制約陳墨的力量或情報。白銀城作為內陸大城，相對富裕穩定，但絕非鐵板一塊。陳墨的提案如果透過，必然涉及巨大的資源投入和風險承擔，白銀城內部肯定有反對聲音。林玥，或許就是其中一派的觸角。
她在試探，也在尋找交易的可能。
孔憐沉默了幾秒鐘，體內的藥效讓她的思維高速運轉，權衡著透露多少資訊才最有利。完全否認可能錯失一個潛在的資訊源，但透露太多，則可能暴露自己，甚至被林玥背後的勢力當作籌碼。
“我們確實看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孔憐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和凝重，“在廢墟深處，不是魔物。是一群穿著黑袍的人，在進行……祭祀。很血腥，規模很大。他們使用的符號和儀式，散發著和魔淵類似的……惡意。”
她抬起眼，直視林玥：“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和陳墨顧問的理念有沒有關係。但任何與魔淵能量相關的‘疏導’，如果最終是和那種東西結合……”她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林玥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緊。她看著孔憐，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思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血腥祭祀……大規模……”她喃喃重複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孔憐女士，您提供的資訊……很有價值。雖然目前沒有直接證據 linking 那些人和陳顧問的提案，但這種可能性，足以讓白銀城重新評估風險。”
她站起身，從隨身攜帶的精緻皮包中取出一張印有白銀城徽記和複雜防偽紋路的卡片，放在桌上，推到孔憐面前。
“這是一個經過加密的官方聯絡渠道，單向，相對安全。”林玥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但語速稍快，“如果你們後續有更具體的……發現，尤其是關於那些黑袍人，或者關於‘深淵之眼’區域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人員活動，可以透過這個渠道聯絡我。資訊越具體，價值越高。”
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務實：“白銀城，不希望成為任何瘋狂實驗的犧牲品，也不希望寶貴的資源，被投入一個可能孕育更大災難的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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