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夜話》第二章 越界者(1)

作者:人機叫獸·12小時前

永安縣是個小地方。城牆不高,城門也不大,但門樓上“永安”兩個字寫得方正有力,是前朝一位致仕還鄉的老翰林題的。進了城門是一條直通縣衙的石板路,路兩旁是些店鋪,賣布的、賣糧的、賣香燭紙錢的,鋪面都不大,但拾掇得乾淨。今天不是集日,街上行人不算多,三三兩兩地走著,偶爾有孩童追逐打鬧從巷口跑過。若在往常,這是永安縣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但今天不是。

沈夜剛進城門就站住了。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極淡的血腥氣。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聞不到,但他守了十年青燈,鼻子早被那燈油燻得比尋常人靈上許多。他掃了一眼街面——主街上看不出異樣,鋪子照開,行人照走,連街角曬太陽的老黃狗都還趴在那裡,尾巴偶爾搖一搖。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不對勁。賣布的掌櫃正和客人說著話,眼神卻時不時往東邊瞟,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尺子邊緣;包子鋪的老闆娘一邊掀籠屜一邊往街口張望,回頭又對夥計低聲說了句什麼;連那條老黃狗的耳朵都一直支稜著,不時偏一下方向。

恐懼。他們收起了恐懼,但沒有藏乾淨。

沈夜沿著石板路向東走。顧青縈牽著馬跟在他身後,她也感覺到了那股血腥氣——修士的感知比凡人更敏銳——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放慢了呼吸,手指輕輕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她注意到一件事:沈夜的步伐沒有變。從進城到現在,他的步速始終如一,不快,不慢,落地的力度也不輕不重,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裡。

他們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不深,兩邊是民居的院牆,牆頭上爬著半枯的藤蔓。巷子盡頭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是這一帶有名的“陰涼地”,夏天時街坊們常聚在樹下乘涼。此刻樹下聚了一群人,男女老少,約莫二三十個。他們不是在乘涼——他們圍著一扇半掩的朱漆院門,神情各異:有的驚恐,有的凝重,有的只是木然。沒有人說話,連哭都不敢出聲。

沈夜走到人群外圍,拍了拍一箇中年漢子的肩膀。那漢子肩膀一縮,回頭看見是一張平靜的年輕面孔,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往旁邊讓了一步。沈夜從人群的縫隙中走了進去。

朱漆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黑色霧氣,若有若無,像是墨水滴入了清水還未散開時的模樣。他伸手推開門。門板沒有發出聲響——門軸被人上過油,顯然是近期才上的。是個講究人。院子不大,青磚墁地,打掃得乾乾淨淨。正房三間,西廂兩間,東邊是一道月亮門,通往內院。院中設石桌石凳,凳上坐著一個穿捕快皂服的人,正抓著自己的頭髮。

“陳捕頭。”沈夜開口。

陳十七猛地抬頭,眼眶通紅。“沈先生?你怎麼——”

“燈跳了。”沈夜簡潔地說,走到他面前朝屋裡看去。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單,傢什器具還算講究,看得出一戶不錯的人家。但現在這些傢什上都蒙了一層淡黑色的薄霧,像是被什麼東西舔過。正對著門的是正堂,地上躺著三具屍體。一男一女,還有一個老婦人。三人面容都是青黑色,嘴唇發紫,五官扭曲,雙手呈爪狀,指甲摳進了磚縫,生前顯然經歷了劇烈的痛苦。但身上沒有任何外傷,衣袍整齊,不像與人打鬥過的樣子。

沈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時,內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皂衣捕快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色煞白。“頭兒!後、後院又發現兩個——”

陳十七猛地站起來,撞翻了石凳,踉踉蹌蹌地往後院跑。沈夜跟上去。顧青縈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她看了一眼屋內,便將目光移開了,守住院門,也沒人去攔她。

後院更小。角落有一口井,井邊躺著兩個人。都是年輕男子,衣衫襤褸,面色青黑,死狀與前院三人如出一轍。但這兩具屍體上覆蓋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氣,用肉眼仔細辨認才能發現。他們的手指都指著井口——不是刻意指的,是死前最後的掙扎方向。

陳十七蹲下去察看另一具屍體,翻了翻那人的衣領,又掰開手指看了看,聲音嘶啞:“這是東街的葛大,給人打短工的。旁邊這個是他弟弟,葛二。我已經讓人查過了,這一家人姓孟,開香燭鋪的。死的三個是孟掌櫃和他老孃、他媳婦。今早鄰居聽見院裡有動靜,敲門沒人應,才報的官。”他站起來,“查了門閂,沒撬。窗子也都閂著。前院後院門窗都完好,兇手不是從門窗進去的。除了那團黑氣——沈先生,這不是人做的,對不對?”

沈夜沒有說話。他走到井邊,井口用石蓋封著,石蓋邊緣結了霜。九月末的永安縣,夜溫雖涼,還不至於結霜。

“這井封了多久了?”

“不知道。”陳十七搖頭,“孟家搬來不過兩年,只知道這井是前房主留下的。問過孟家鄰居,說孟家從不用這口井,蓋著一直沒動過。”

顧青縈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月亮門下看著他們。她忽然開口:“這家人搬來的時日,是前年春天?”陳十七一愣,翻了翻手裡的冊子,點頭道:“對,前年三月初九。你怎麼知道?”顧青縈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沈夜。

那個時間節點——前年三月初九——她大概在宗門裡聽過什麼訊息。也許某個封印鬆動了,也許某個禁地的靈壓計錄下了異常資料。沈夜沒有追問。他重新蹲下身,將手懸在葛大的屍體上方。屍身上的黑氣極淡極寒,不像是尋常的妖氣或鬼氣。他靠近井口,將手掌按在了石蓋上。觸手冰涼,不是石頭本身的涼——是那層霜下面的東西。石蓋下面有東西,而且就在井裡。

“陳捕頭,這口井得開啟。”沈夜站起來,將燈油的氣味撥到一邊,“你的人離遠些。”

陳十七揮了揮手,幾個捕快將前後院的屍體往院外挪,自己卻沒走。沈夜看了他一眼,他便往後挪了不到兩步,嘴裡唸唸有詞地說“再遠我就看不見了”。

顧青縈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是碎魂。”她看著石蓋說。沈夜轉過頭,等她解釋。她微微皺眉:“青雲宗的禁術裡記載過。以活人魂魄為引,煉製怨氣,怨氣越重,煉成的‘碎魂’就越強。被碎魂所殺的人,魂飛魄散,不入輪迴。”她的聲音頓了頓,“這門禁術在青雲宗已封禁了三百年。”

“封禁之前呢?”

“封禁之前,它叫‘碎魂訣’。創訣的人叫孟玄——青雲宗第七代宗主的大弟子。後來他叛出宗門,不知所蹤。”

沈夜低頭看著那隻石蓋。“碎魂訣。姓孟。”

陳十七反應慢了半拍,隨即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這孟掌櫃,是那個孟玄的後人?”沒人回答他。顧青縈把劍橫到身前,沈夜把手放在了石蓋上。他沒有兵器,只有手掌。那手掌極穩,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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