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那個人——如果還能稱為“人”的話——正仰著頭，從井底向上看。
沈夜在井口與他對視。那雙眼睛與地上躺著的孟掌櫃一模一樣，連眼角的細紋、眉梢的弧度都別無二致。但地上的孟掌櫃面色青黑，嘴唇發紫，五官因死前的痛苦而扭曲；井下的孟掌櫃卻面容平靜，只是面色蒼白了些，像久病初愈的病人。
不。沈夜在心裡否定了這個說法。不像久病初愈——像大病未愈。井下人的眼底有一層極淡的黑氣，與屍體上殘留的碎魂氣息同源，但更濃、更活。那黑氣在井下人的瞳孔深處緩緩流轉，像是活的。
“這——”陳十七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明顯的顫音。他站在沈夜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捏著捕快刀，刀尖在微微發抖，“沈先生，這人……這人怎麼跟孟掌櫃長得一模一樣？他不是已經死在前院了嗎？”
井下人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從沈夜身上移開，慢慢掃過井口圍著的幾個人——陳十七、兩個皂衣捕快、站在月亮門下的顧青縈。最後他的目光停在顧青縈身上，停了很久。
“青雲宗。”井下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只是略微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道袍上的青蓮是內門標記。你是青雲宗的內門弟子。”
顧青縈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已經從劍柄上移開，垂在身側。不是放鬆，而是一種更高階的警惕——無需握劍也能出劍。這是青雲宗劍修法的基本功，練到了骨子裡。
“碎魂訣。”她看著井下人，聲音清冷，“你是孟家的人。”
井下人沉默了一息。然後他點了點頭。“我叫孟昭。地上躺著的那個孟掌櫃，是我弟弟。他叫孟明。”
“碎魂訣是青雲宗的禁術。你們孟家從何處習得？”
“不是習得。”孟昭說，“是傳承。孟玄祖師叛出青雲宗之後，碎魂訣便由孟家世代相傳。但不是作為修煉功法——是作為封印之法。孟家每一代都會選一人研習碎魂訣，不為煉魂，為封魂。若有修士以碎魂訣害人，孟家人便要負責將那些被煉化的碎魂封住，使其不再為禍。”
他的目光轉向沈夜。他打量了沈夜片刻，沈夜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回視。這種安靜似乎讓孟昭有些意外，但他沒有多問，只是繼續往下說。
“我便是這一代的封魂人。”
沈夜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井口石蓋上的霜，”他說，“是你封的？”
“是我封的。”
“封的是什麼？”
孟昭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蜷縮的姿勢，然後抬起右手——那隻手腕上有一道極深的黑色紋路，像是被一條細蛇鑽進了皮膚底下。那紋路沿著手腕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袖子裡，消失在肩膀方向。
“去年九月，永安縣接連有小孩失蹤。”孟昭的聲音低沉下來，“一個月之內丟了四個。都是六歲到八歲的孩子，三女一男。縣衙查了兩個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後來有一天夜裡，我感應到了碎魂的氣息——就在永安縣境內。有人在用碎魂訣。”
他頓了頓。井底沒有風，但他的衣袍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井底遊走。
“我循著氣息追到城西一座廢棄的舊宅。宅子很深，後院有一口被封了的井。井下有一個修士。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來歷，只知道他修成了碎魂訣的第三層——血魂術。他將那四個孩子的魂魄抽出，封進了自己的體內，借他們的生氣來衝關。我去的時候，已經晚了。三個孩子魂飛魄散，只剩下一個——”
“一個女孩？”沈夜忽然打斷他。
孟昭抬頭。“你怎麼知道？”
沈夜沒有回答他。身後的陳十七也愣了一下，不知道沈夜為什麼突然打斷。只有站在月亮門下的顧青縈微微皺了皺眉——她想起來了。進城之前她在石橋上看見沈夜出廟，這個人的燈跳了一下。不是跳給她，是跳給衙門的方向。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不多不少，像尺子量過的。進了巷子先去碰人群中那個中年漢子的肩膀，進院後先查門窗門閂，再看井口石蓋上的霜。現在他先問的，是那個活下來的孩子。
“繼續說。”沈夜的聲音依然平淡。
孟昭繼續往下講。那修士的修為在通玄御物境，而孟昭只修封印之法，殺伐之術並不精擅。兩人在井下惡戰了一夜，孟昭拼著被碎魂反噬的風險，以自身魂魄為引，強行將三個已經破碎的孩子魂魄從修士體內剝離，封入自己體內——這是碎魂訣裡最危險的一道封印術，施術者以自己的身體作為封魂容器，碎魂不散，封印不解。代價是每多封一魂，施術者的魂魄本身就會被侵蝕一分。那個唯一倖存的孩子魂魄是最後被剝離的，已經處於消散的邊緣。將其封入自己體內保其不滅後，孟昭怕修士逃脫——他已沒有餘力再戰，便以最後的力量在井口下了封禁。
“那修士還在井下。”孟昭說，“我把他封在了井底深處。這道封禁，是以我的性命為引下的。我死，封禁解，他便會出來。所以我不敢死——去年九月到今日，整整一年，我在這井底以自身魂魄為牢，將他壓在水面之下。但碎魂的侵蝕越來越重，我已經快封不住了。”
沉默在井口蔓延開來。陳十七張了張嘴，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井底的孟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當了十來年捕快，見過殺人越貨的兇犯，見過為財起意的奸徒，見過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莽夫。但他從沒見過這種事——一個人為了四個素不相識的孩子，把自己封在井下整整一年。
“那位孟掌櫃是你弟弟，”陳十七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知不知道你在這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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