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那道封印，我封了三個破碎的魂魄，一個瀕散的魂魄，外加我自己。五個魂，封在我這一具身體裡。換作別的封魂人，三個已經是極限。五個——我的身體從封印完成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死了。只是被封魂術強行拉住，死不透。封禁一日不解，我便一日不能真正死去。所以這一年裡，我不只是在封那修士——我也是在封我自己。若封禁解開，那修士脫困是其一；我自己體內的五個魂魄失去封印約束，會化作五道碎魂反噬而出。到那時候，死於碎魂的人便不止我弟弟一家了。”
他說這番話時語調平穩，只是在末尾幾不可察地低了低。陳十七握著捕快刀的手指卻一寸寸收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作為捕快，他見過太多人臨死前的模樣，有恐懼的，有不甘的，有憤怒的，也有平靜接受的。但眼前這個人，已經在井下困了整整一年，承受著碎魂的侵蝕，家人慘死在頭頂幾丈之外，卻依然用這種語氣說著“到那時候，死的不止我弟弟一家”——那不是平靜接受，那是一種比接受更沉重的東西。
“你剛才說，你這具身體已經死了。”開口的是顧青縈。她的聲音依然清冷，但比方才低了些許，沒有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審視，“你現在跟我說話的，是活人，還是魂？”
“都有。醒著時是活人，睡著了是魂。現在它還被我壓在水面底下，封禁還差最後一道沒有碎。所以我暫時還算活著。只是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沈夜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膝上的灰塵——那動作太平常了，平常到陳十七差點忘了這是在井邊。然後他轉過身，走到井口旁一處乾淨的青石地面上，彎腰撿起孟昭剛才捲袖子時從袖中掉落的一枚平安扣。紅線編的，極普通的平安扣，不是法器，沒有靈力波動，街頭香燭鋪裡賣十五文一個的那種。因為常年帶在身上，紅繩已被磨得起毛，邊緣有幾道細小的磨損痕跡。平安扣的背面刻著五個小字——“明昭娘妻安”。
沈夜將平安扣託在掌心，低頭看著那五個字。“明是孟明，昭是你，娘是你母親，妻是你弟媳。這枚平安扣不是你隨身帶的——是你弟弟替你求的，去年九月初八。”井下的孟昭忽然抬起了頭。沈夜把平安扣翻過來，正面朝上，對著井口的光，“城南香燭鋪兼賣平安扣的只有一家，掌櫃姓徐。他有個習慣，每枚平安扣賣出時都會在釦眼底下用硃砂點一個小點，代表開光。硃砂幹了會滲進玉里，洗不掉。你這枚釦眼底下有硃砂。去年的硃砂和今年的硃砂顏色不一樣——去年的偏暗，今年的偏紅。你這枚是偏暗的。”
陳十七聽得愣住。“沈先生，你連這都知道？”
“徐掌櫃每年霜降前後會去廟裡燒香。他每年都求我給他寫一張平安符。寫了十年。”沈夜的聲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去年霜降後他來燒香，帶了一盒新制的桂花糕。說女兒嫁人了，女婿是城東香燭鋪的孟掌櫃，託他幫忙進了一批平安扣。那批平安扣品質一般，有幾枚玉料有瑕疵，他特意用硃砂點了眼，說開了光就不礙事。”
顧青縈放下平安扣，看著沈夜。“在廟裡守燈的掌燈人，幫香燭鋪掌櫃寫平安符寫了十年。”
“他每年霜降後都來。帶桂花糕。”沈夜回答，“他女兒做的桂花糕很好吃。”
顧青縈沉默了一息。她大概想說點什麼——關於掌燈人為什麼會幫凡人寫符，關於他為什麼記得每一件這麼小的事——但她沒有開口，只是將那枚平安扣用劍穗繫著，輕輕垂到井中。紅繩緩緩下降，平安扣微微旋轉，落在了孟昭攤開的掌心。
“你弟弟替你求的，你拿著。”她說。
孟昭握住平安扣，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五個字。平安扣很小，在他掌心只佔了一半。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平安扣翻過來，看著釦眼底下那一點已經變成暗色的硃砂。然後他垂下頭，將平安扣貼在胸口。那個姿勢很慢，慢到陳十七別過了臉。
沈夜開始解自己的外袍。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舊袍脫下後，露出裡面一件更舊的灰色中衣。中衣的布料已磨得很薄，隱約能看到下面纏著一圈圈極細的銅鏈——不是防具，不是法器，只是一根纏在身上的鏈子，鏈節上掛著幾枚不起眼的符石。他將外袍搭在井沿上，活動了一下肩膀。
“你要下去？”顧青縈看著他。
“井口太小，用繩子會卡住。我直接下。”
“下面封著一個人，還有一個修士。”
“我知道。”
“你的兵器呢？”
“沒有。”
顧青縈移開視線，將平安扣又系回自己劍穗上，抬眼望向井口。“你怎麼封？”
“我是掌燈人。”沈夜說，“我不修術法。”
“那你怎麼封？”
“燈。”沈夜說，“他在井下封了一年，用的是碎魂訣的封印之法。碎魂是禁術，禁術也是術。只要是術，就有邊界——有它碰得到的東西，也有它碰不到的東西。”
顧青縈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碰得到的你不管，碰不到的——你管？”
“碰得到的歸你們宗門管，”沈夜翻過井沿，“碰不到的歸燈管。”他的身形消失在井口邊緣的黑暗中。井壁上溼滑的青苔擦過他的中衣，帶下一道水痕。片刻後，井底傳來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顧青縈閉了一瞬眼，然後睜開。“劍。”她說了一個字，背後的長劍自行出鞘三分。劍身上那枚暗青色的靈石在夜色中亮起一瞬，隨即又暗了下去。她將劍收回鞘中，走到井口邊，翻身而下。
陳十七站在井口旁，看著兩個人先後消失在井底的黑暗裡。他握著捕快刀，刀尖還在微微發抖。他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外——捕快們還在外面守著。他對他們喊了一句：“守住院門，沒有我的話，誰也別進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井沿，一條腿跨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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