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縣東去三十里。破廟還是那座破廟，三面半倒的牆，一尊沒了腦袋的泥像，一盞擱在石臺上的青銅油燈。燈還是那盞燈——形制古舊，燈身上刻著許多細密的紋路，焰色青藍，不熄不滅，無聲無煙。但石臺旁邊多了幾樣東西：一柄烏木長劍靠在泥像底座上，劍鞘上的青靈石在燈焰映照下泛著幽光；牆角鋪了兩張舊草蓆，疊著兩床薄被，被子上已有晨露浸過的痕跡；香爐不知被誰扶正了，裡面沒有香，插著一枝半枯的野菊。
天還沒亮透。九月末的山風從殘牆的豁口灌進來，帶著松脂和露水的氣味，涼而不寒。
顧青縈坐在泥像另一側的蒲團上，背靠著牆，長劍橫在膝上。她沒睡，或者說沒睡熟——修士到了引氣境，睡眠可以極淺，意識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浮在那道分界線上，既能恢復精力，又能保持警覺。這是從小在青雲宗練出來的習慣，改不掉，也不想改。她的師父說過，野外露宿時把劍橫在膝上，劍身能感應到方圓十丈的異常腳步。師父還說，如果哪天你覺得橫著不舒服了，就把它放在劍架上——在宗門裡，那叫安全；在外面，那叫大意。
師父說這話的時候，正是她離開宗門去赴那場再未回來的圍剿之前。後來她再也沒把劍放在過劍架上。
顧青縈睜開眼。廟裡的光線還是暗的，只有那盞青燈的焰苗在石臺上安靜地亮著。沈夜坐在燈前，背影對著她。他把那件青色舊袍又穿了回去——昨夜在井底外袍給稚兒裹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洗淨晾乾了。袍角還有幾道沒熨平的褶子，是擰水擰得太用力留下的。袖口的油漬還在，那是幾年積攢的燈油印記，不是洗一次就能去掉的。
他的手很穩。右手握著一根細長的銅籤，正探入燈盞內部，輕輕撥弄著什麼。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給一隻沉睡的貓梳理毛髮。燈焰微微跳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穩定。他抽出銅籤，將籤頭上的一小塊黑灰放在旁邊的碎布上。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個小竹筒，拔開塞子，將竹筒裡的燈油沿著燈沿慢慢傾入。燈油是一種極淡的琥珀色，在燈焰中無聲地化開，沒有煙氣，也沒有尋常燈油那股焦糊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遠的冷香——像是霜降前後山谷裡月見草的氣息，又比那更輕、更舊。
這是顧青縈第一次看到有人給青燈添油。昨晚回到廟裡時已經是下半夜，沈夜燒水給她和稚兒擦了臉，從牆角翻出兩床舊棉被，說山裡夜裡冷，你們睡吧。然後自己坐在燈前，一夜未動。她問的最後一個問題是“這燈燒的是什麼油”。他說，月見草加上五味輔料熬的。她還想問輔料是什麼，他已轉身去看燈了。
現在她看著他給燈添油，發現他添油的量極少——竹筒裡總共也沒有幾勺，他每加一勺都要停下來看一眼燈焰的變化，等焰色穩定了再加下一勺。這種燈油的配方大概是掌燈人代代相傳的秘密，他師父教了他十年，大概就是教這些。比起這個，昨夜他在井底用水鋪開的那層青色光膜根本不值一提——那只是青燈的“反光”，是他在燈旁守了十年之後身體裡積攢的一層薄薄的光痕。真正的力量不在他身上，在燈裡。而他花十年學會的，不是怎麼用這力量，而是怎麼照料它——怎麼添油，怎麼撥芯，怎麼在燈焰跳動時讀懂它的意思，怎麼在它不動時也不打擾它。
“你每晚都這樣？”她開口。
沈夜沒有回頭。“不一定。燈穩的時候不用管，添油便是。”
“那昨晚？”
“昨晚燈跳了。跳得比平時厲害些。井下那團碎魂被我帶上來的時候，燈替它收了一點東西。”他把竹筒塞好，放回腰間，又從石臺下翻出一塊舊布擦了擦手，“收得太快，芯上結了炭。今天得清理，不然焰會偏。”
他沒有說那“一點東西”是什麼。她也沒有繼續追問。昨夜在井底，他用水面鋪開光膜封住碎魂，孟昭以自身封印之力將井底修士重新壓回封禁深處。最後那團碎魂被他引出水面，帶上井口，一路徒步三十里回廟——他把那團東西帶進了青燈的光照範圍之內。那之後的事她沒看清，只記得燈焰猛地亮了一瞬，然後碎魂的氣息就消失了。
“那團碎魂後來怎樣了？”她還是問了。
“燒了。”沈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他的肩膀很窄，站起來時脊背挺得很直——不是刻意的端正，是常年坐蒲團養成的習慣。“青燈燒不乾淨的東西不多。碎魂不算那種。”
“你把碎魂帶出井口，走了三十里夜路，它一路都在掙扎？”
“不算掙扎。只是不太願意。”
“它在你手裡，不願意又能怎樣。”
“不能怎樣。”沈夜轉身去拿牆角的燒水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昨晚的月色，“但它在井下被困了一年，大概很久沒有見過月光了。那三十里路是我故意走的——讓它看看山，看看月光，看看風吹樹葉是什麼樣子。它看了一路，到廟門口就不鬧了。自己進了燈焰。”
顧青縈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長劍。劍鞘上的青靈石在燈焰映照下微微泛著光，與昨夜在井底劍身出鞘時的殺意截然不同。她知道碎魂是什麼——以活人魂魄為引煉製的怨氣聚合體，是禁術中最陰毒的一種。被碎魂所殺的亡魂不入輪迴，被煉為碎魂的魂魄更是在無盡的痛苦中扭曲變異。青雲宗的藏經閣裡有三卷關於碎魂訣的記載，每一卷的最後一頁都寫著同一個結論：碎魂無解，只能以禁術封禁，或以青燈焚滅。她讀這些記載時覺得理所當然。但現在她聽到的，是另一個人用了另一個方式——他讓它在月光下走了三十里路。不是為焚滅它，只是在焚滅它之前，讓它做了一回普通的魂魄。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流過淚了。從師父死後就沒有過。但此刻她的眼眶有一點發酸，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忽然發現，在所有人都在教她如何消滅一樣東西時，有人會想到讓那東西在死前看看月光。
“你師父是什麼樣的人？”她忽然問。
沈夜正把水壺架到石臺旁的泥爐上。泥爐很小，只能擱一把壺，爐膛裡塞著幾塊幹松枝。他劃了一下火石，火星濺進松枝，爐膛裡亮起一小團橙紅色的火苗。火苗映在他臉上，那張平凡的臉在火光中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神比平時更專注了些，像是看著一盞比青燈更小的火焰。
“師父就是師父。”他說，“十六年前他從雪地裡把我撿回來。後來他把燈交給我，說‘這燈不能滅，其餘的自己看著辦’。然後就下山去了，再也沒回來。”
“他沒有教你術法？”
“教了。”
“教了什麼？”
“認字，熬油，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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