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稚兒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著他手裡那根細長的銅簽在燈芯上撥來撥去。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又從他背上滑下來，跑到顧青縈面前站定。她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昨晚還沒講完。”
“什麼沒講完？”
“你說你師父會飛，是真的嗎？”
“真的。御劍飛行，青雲宗內門弟子都會。”
“飛得高嗎？”
“很高。能飛到雲上面。”
“那你飛一個給我看看！”
顧青縈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很亮，與尋常孩子的眼睛一模一樣，與她眼中映出的這個破廟、這盞青燈、這個九月的清晨，根本不像是一個已經死了的孩子該有的樣子。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現在不行。”她說。
“為什麼？”
“廟頂太矮，一飛就撞頭了。”
稚兒咯咯笑起來。笑聲在破廟裡回了一圈，從殘牆的豁口處飄出去，散進山風裡。她的笑聲很亮，與尋常孩子的笑聲一模一樣。
沈夜從石臺前站起來，走到泥爐旁，把昨晚剩下的一碗稀粥分進兩隻碗裡。鍋裡剩的不多，他用竹勺颳了刮鍋底，把最後一勺倒進自己那隻缺口碗裡。又從布袋裡翻出一塊乾燒餅，掰開兩半，一半遞給稚兒，一半擱在顧青縈的碗邊。
“廟裡沒什麼東西。”他說，“下山去鎮上買，來回太遠。”
顧青縈沒動那塊餅，只是看著他將自己那份缺口碗裡的稀粥三兩口喝完。然後他站起來，將銅簽收入石臺下的油布包，又檢查了一遍燈盞周圍那圈極淡的符痕。那符痕是今早新描的，用燈油拌著不知什麼粉末畫的，乾得很快。做完這些，他從牆角拎出一隻揹簍，揹簍裡放著一把小鏟、幾個油紙袋、一個盛露水的扁陶瓶。
“你要走多久？”顧青縈問。
“往年上山採草，來回大概兩三個時辰。”
“井下那東西呢？”顧青縈放下碗，“你封了他，但封禁還在孟昭身上。那修士若能掙扎——碎魂訣第三層，需要化海境修士才能徹底壓制。”
“我知道。”沈夜停了一息，“所以你要留在廟裡。”
顧青縈沒有說話。她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劍柄。
“不是讓你守燈。”沈夜走到她面前兩步處站定，語氣依然是那副平淡的調子，不像是命令，也不像是請求，只是在陳述，“昨晚你幫我從井口翻身下去，什麼也沒問。今天我也什麼都不問你。山中採草，我會早去早回。”
他轉身去拿揹簍時，顧青縈叫住了他。“茶。”她把那隻粗陶碗遞還給他。碗底還有半碗茶水，碎茶葉沉在碗底，已經不冒熱氣了。
他接過碗，沒有喝，只是將碗放在石臺上——放在青燈旁邊，離燈焰很近，可以藉著燈的熱氣保溫。
然後他背起揹簍，推開廟門，走進了山間的晨光裡。
霜降那日，山中起了薄霧。沈夜沿著那條走過十年的山道往上走。山路不寬，只容一人，兩邊是密密匝匝的馬尾松。松針落了一地，踩上去綿軟無聲，像一層被露水浸透的舊毯。山道斜斜地往巖壁方向偏，漸漸沒了人跡，只剩下石縫和青苔。青石山的陰面，巖壁陡峭，巖縫深處長著他要找的東西。
月見草不是真的草，是一種矮矮的肉質植物，葉如柳葉卻更厚，開極細小的白花。花只在霜降前後開，只開三天。花謝時草籽落地，入土即隱，來年霜降再從石縫中鑽出。他不知道這草是怎麼來的——師父只說，祖師爺選這座山建廟的時候，山上的月見草已經長了不知多少年。草籽落地不生根，遇土不入，只在巖縫裡長；光照不足則葉薄，光照太足則葉焦；水少不開花，水多則爛莖。看天吃飯，不養嬌貴，卻極挑剔。
他放下揹簍，攀上巖壁。今年的月見草比他預想的多——夏天雨水足，秋天溫差大，巖縫裡一株挨一株，葉片飽滿，莖稈挺直，細小的白花開得正盛。他數了數，這一面巖壁上就有十三株。往年整個山頭也不過十株上下。今年是豐年。他掏出小鏟，將石縫邊緣的苔蘚小心剔開，順著根莖的方向探入鏟尖，不深不淺，恰好撬松岩屑。鏟子觸到根尖時手腕極輕極穩地向外一帶，整棵草便連根帶土從石縫中脫出，根鬚完好，莖葉未折分毫。十年來他重複過上千次這個動作，閉著眼睛都能做。
第一株。第二株。第三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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