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夜話》第五章 熬油(1)

作者:人機叫獸·5天前

霜降第二日。

沈夜在天還沒亮時就醒了。不是被什麼驚醒的——是他體內那套十年不變的作息,比任何更漏都準。他躺在牆角的草蓆上,睜著眼看了片刻廟頂。廟頂的樑柱被歲月燻得發黑,瓦縫間透下幾縷極淡的晨光,像是被篩子篩過的灰。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熬油的氣味——月見草的冷香混合著松脂的溫潤,被山風反覆翻攪了一夜,到此刻只剩一層極薄的餘韻,若有若無地浮在鼻端。

他坐起來,疊好被子,動作很輕。另一張草蓆上,稚兒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片亂蓬蓬的頭頂。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沒有聲音,偶爾翻個身,嘴裡咕噥一句聽不清的夢話。

顧青縈不在廟裡。

沈夜走到廟門口。廟門虛掩著,推開一道縫,晨光從門外湧進來,刺得他微微眯了眼。山間的晨霧還沒散盡,薄薄地掛在松林間,像一層將化未化的霜。廟門外那片被踩實了的空地上,她正在練劍。

沒有御劍,沒有真氣外放,沒有符籙,沒有術法。她只是在“揮劍”——最基礎的青雲宗劍法,一式“雲起”,從左腳在前到右腳在前,劍尖自下而上挑起,劃出一道極慢極穩的弧線。她的動作極慢,慢到不像在練劍,像在水底行走。每一寸劍鋒的推移都清晰可見,從手腕到劍尖的力道過渡如流水般順暢。但慢不是無力——她的肩胛骨在月白道袍下繃出兩道極細的弧線,後背的布料被晨露打溼了巴掌大一塊,顯然是已經練了很久。

“雲起”是青雲宗所有劍法中最基礎的一式。入門弟子第一年先學站樁,第二年學拔劍,第三年才學“雲起”——從下往上挑,練的不是劍招,是劍勢。大多數弟子練過三年便棄了,開始學更凌厲、更繁複的招數——星落、驚鴻、破陣。但顧青縈還在練這個最基礎的動作。她的劍很穩,劍身從起勢到收勢全程不顫,劍鋒劃過的弧線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冗餘。那不是初學者的紮實——那是撞過牆的人重新回來練基本功。她的基本功曾被什麼撞過,她一直靠這套最樸素的動作來找回那個本該更穩的自己。

沈夜沒有出聲。他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顧青縈收劍入鞘。她轉過身,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呼吸卻依然平穩——引氣境修士的氣息本就比凡人綿長。她看見沈夜靠在門框上,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別開視線,用袖子擦去額角的汗。

“你站了多久?”

“不久。”沈夜說,“從你練第三遍‘雲起’的時候。”

“那已經是一炷香之前了。”

“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站得住。”他的語氣平淡,就像在說山間的晨霧很薄,松針上的露水還沒幹。他轉身走回廟裡,從泥爐上拎起昨夜剩下的半壺溫水,倒進碗裡,又加了一小撮碎茶葉。茶水不濃,也不算好喝,但他端過來的時候碗還是熱的。

顧青縈接過碗,雙手捂著。和昨天一樣。和昨天不同的是,她今天沒有說“謝謝”。她喝了一口茶,忽然問:“熬了幾年油了?”

“十年。”

“十年。霜降熬油,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

她沉默了一息,放下碗,將長劍橫在膝上。劍身上的青靈石在晨光中微微泛著幽光。“我今天去一趟永安縣。”

沈夜正在往泥爐裡塞幹松枝,沒有回頭。“去見孟昭?”

“他在井下封了一年,井底的碎魂被封禁壓著。你昨天說那修士是通玄御物境,碎魂訣第三層血魂術的範圍術法。孟昭的封印能壓他一年,靠的是以自身魂魄為代價。但他體內的碎魂咒已經從手腕蔓延到了肩膀——再往上便是心脈。我不太放心,去看看他。回來時順便買些米麵。”

沈夜從腰間解下那袋銅錢,數了幾枚,遞過去。顧青縈看了一眼:“我有銀子。”

“你進廟時帶了嗎?”

她沒帶。昨天在石橋邊,她把馬拴在橋柱上,馬背上確實掛著錢袋,但裡面只有碎銀幾兩。之後她跟著沈夜去了井底,又跟著他回了破廟,馬現在還拴在廟後松林裡吃野草。她把銅錢接過來,掂了掂——五枚。大概夠買兩斤米,三斤面,一撮粗鹽,再多便沒了。

“你的錢都在這了?”她問。

“還有九枚。”

“一共十四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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