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下一小口，嚼了很久。
旭日升高，山間的晨霧開始消散。稚兒還在睡。沈夜把她蹬掉的被子重新蓋好，將廟門虛掩，留下那道剛好夠一隻麻雀鑽進來的縫隙。然後他走到石臺前，準備開始今天的熬油。
霜降有三日。月見草花開三天，熬油也要熬三天。第一日是收露、洗草、配料，第二日才是真正開火熬製。他昨日已做好所有準備——收了冷露，洗去草根的泥土，將月見草按花瓣和莖葉分開，松脂碾碎，青石苔切段，老松根劈成細條。六樣材料分裝在不同器皿中，一字排開在石臺旁邊。
熬油不能用凡火。凡火燒出來的油只能點尋常油燈，燒不了青燈。青燈需要的油，必須在熬製過程中以燈焰本身為引——在熬油最關鍵的那一刻，取一縷青燈自身的焰苗投入油中。所以熬油只能在廟裡進行，不能在山中，不能在鎮上。廟是青燈的地盤，油也必須在這裡成形。
他先架起銅鍋。鍋不大，只比碗口略寬一圈。鍋底厚，鍋壁薄，是師父留下的。他在鍋底鋪了一層薄薄的松脂——不是引火，是潤鍋。松脂遇熱會融化，能防止後續材料粘鍋。銅鍋架好後，他沒有馬上點火，而是將油母舀出半勺，放在鍋邊一個小瓷盅裡備用。油母是去歲熬油時刻意留下的一勺老油，在燈旁存放了整整一年，被青燈的光芒浸透了，已帶上極微弱的青焰氣息。新油要燒進青燈，必須先與老油同源相融——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
然後他點亮了熬油專用的火。不是青燈的燈焰，而是一簇普通的火焰——松脂引火，松枝作薪，火苗橙紅。他將銅鍋架上火，等松脂融化、鍋底均勻鋪開一層薄油後，依次投入材料——先下老松根，松根的纖維最粗，需要久熬才能滲出脂質；等松根出香，再下月見草的莖葉，莖葉較花瓣更厚，需要更高的火候使其中殘餘的露水緩慢逼出；待莖葉軟化，投入青石苔，石苔的黏液能把前面幾種材料的油脂包裹住，不讓香氣散逸；最後是月見草花瓣——花瓣最嬌，不能久熬，入鍋後只翻三翻便要離火。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樣材料的入鍋時間都恰到好處。不是計時——廟裡沒有更漏，他憑的是氣味和顏色。松脂的香氣從淡轉濃時，他知道該下莖葉了。莖葉邊緣開始發黃時，他知道該下青石苔了。青石苔的黏液開始鼓起極小的氣泡時，他知道該下花瓣了。
整個過程中，廟門那邊的晨光從東牆挪到了西牆角，又漸漸淡成一地薄薄的灰金。稚兒從草蓆上醒來，揉著眼睛走到石臺邊，聞到滿屋子奇奇怪怪的香味，皺著小臉問他在做什麼。沈夜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茶碗。稚兒乖乖端起他的茶碗喝了口水，然後坐在蒲團旁，雙手托腮看火。她看了一會兒，覺得銅鍋裡咕嚕咕嚕很好玩，伸手想去摸，被沈夜用銅籤輕輕敲了一下手背。她縮回來，嘻嘻笑了一聲，又把手揣回了袖子裡。
老松根在油中徹底軟爛，月見草莖葉由深綠轉為灰褐，花瓣融成半透明的絮狀物懸在油中。銅鍋裡的材料開始融合，鍋面上升起一層極薄的青煙，煙霧不散不亂，貼著鍋沿緩緩打旋——是時候封露了。他將陶瓶中的霜降冷露緩緩倒入鍋沿，不直接入油，而是順著鍋壁往下淌。冷水觸熱壁，瞬間騰起一片白汽。白汽中隱約可見極細微的青色光點——那是昨夜松針上收來的露珠裡包著的燈焰反光。露水入油，油溫驟降，原本翻滾的油麵安靜下來。白汽散盡後油色已從渾濁變為清澈，琥珀色中隱隱透著一層銀灰的冷光。
他沒有攪，只是將銅鍋重新擱回火上。就在他轉身去取油母的那一刻——廟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
不是風。風不會把門推開一寸便停住，更不會讓門軸發出那種極輕極細的、像指甲劃過木板的聲響。稚兒沒有聽見，還在低頭擺弄碎石子。顧青縈不在。沈夜的手頓了一頓，沒有回頭。
門檻上坐著一個女人。青衣，長髮，面容年輕而陌生。她的頭髮是乾的，衣衫也是乾的，眉目平淡，看不出喜怒哀樂。但她坐在門檻上的姿勢不急不緩，像是在這間破廟裡住了很久。她不是走進來的——她沒有推門的動作，只是“忽然就在那裡”了。從虛到實，從無到有，像一片被風粘在門檻上的紙，一眨眼便貼住了。她曲起膝蓋，背倚著門框，側頭看著石臺邊熬油的沈夜。
“你這油，用的是霜降露？”她的聲音不溫不火，像是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人聊天。
沈夜沒有說話。他取油母的手沒有停，但另一隻手已經不著痕跡地將銅籤擱回石臺上——籤尖朝外，籤柄在手邊，是一個不費力的起手位。
“月見草、松脂、冷露、青石苔、老松根。五樣我都認得。第六樣是什麼？”
沈夜轉過身。他沒有拿銅籤，只是站在石臺與門檻之間，用身體擋住了銅鍋和青燈之間的直視線。
“你認得。”他說。
“我認得？”
“你是妖。”
沉默。很短的沉默。然後那女人笑了。她的笑法很奇怪——嘴角勾起的弧度與眉眼極不搭，像一個人對著鏡子學了很久的“笑”，學得很像，但終究不是。她笑的時候，左頰有一道極細的紋路隱隱浮現，那不是皺紋，也不是疤痕，而是一道藏在皮膚底下、被笑容牽動的淡青色紋印。妖印。大妖才有的妖印。
“什麼時候看出來的？”她饒有興趣地偏著頭。
“你坐在門檻上那一刻。”沈夜說，“外面有風，你的頭髮沒動；門檻上的灰沒被你壓散——你不是走過來的，你是‘落’過來的。以妖氣化實，以清氣託形。你化形的速度極快，能在眨眼間完成虛實的轉換。尋常妖物需要數息才能完成的化形，你只用了一念——化海境以上的人修做不到這一點，通玄境以下的妖修也做不到。你是大妖，修的應該是化形之術。”
“還看出什麼？”
“你的化形之術有一個破綻。你臉上的妖印。尋常人看不見妖印，它被你的化形皮相遮住了，融進皮膚紋理深處，肉眼不可辨。但這裡有一盞青燈。你的化形之術在燈照之下沒那麼嚴實——左頰那道青紋露了不到半寸。半寸很長了。若再過一炷香，燈焰把整座廟都照透時，你便不止臉上這一道印。”他頓了頓，“需要進屋坐嗎？門框上坐著，腰會涼。”
沉默再一次在廟裡彌散開。大妖看著他，他看著大妖。中間的空氣裡還浮著霜降露水的潮意和月見草殘存的冷香。稚兒從草蓆上站了起來，踮著腳尖走到沈夜身後，拽住了他的袍角。她的小手把布料拽得緊緊的，那種緊法不是害怕——是認識。她見過她。
“你怎麼會見過我？”大妖對稚兒開了口，語氣柔和了些，但還是冷。
“在井邊。前天晚上。”稚兒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她的小手攥著沈夜的袍角，指節都白了，“你站在井口外面的竹林裡，沒有進來。你不肯進來。我喊你，你不跟我說話。”
大妖的臉色變了。很細微的變化——那雙素來平淡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她看著稚兒，看了很久。然後她將那縷垂散在前胸的長髮撩到肩後，斜倚在另一側門框上，笑了一聲：“我以為你們都看不見我。那天晚上竹林裡在場的妖不止我一個，還有三四個在更遠的地方。我們都是為了井下那東西來的——那個修士不是無緣無故修到碎魂訣第三層的。他背後有人。我們受人之託，來看看這盞燈還在不在。”
”？的託誰“
”。久多撐能還你看——看看來得就們我，滅沒還燈但。是便他尋另們我，了滅是要燈。著照的燈盞這是就的靠，面背山石青在住能還妖些這們我。井出敢不就西東的著鎮，滅不燈青。燈盞這你是。人個這你是不“，夜沈著看”。你“
。了碎咬它把怕是像，輕很得咬字”撐“把
”。好你沒得熬油，候時的在他——頭老的來回不也再路岔走個那，人燈掌任前的你“，夜沈向眼抬，下一了劃面上在尖指用，理紋的檻門眼一了看頭低”。了居鄰年十七百一了做們你與，裡林木杉片那面北山石青在住“，說”。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