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十七接過符，低頭看了看，笑起來。“我認識你三年，頭一次見你給我符。”
“以前沒必要。現在你有案子。”
“這案子歸你管？”
“不歸我管。”沈夜把碗往回挪了半寸，“但燈能照到的地方，我總得看看。”
籤房外面有人在叫“陳頭兒”，聲音遠遠地隔著兩道門傳進來，大概是衙門裡有事要找他。陳十七應了一聲，把符小心折好放進懷裡，又把桌上那個缺口粗陶碗挪到桌角。碗底那道舊裂紋裡嵌著一點乾透的燈油捻子，沈夜大概在用它融過燈油。
“這隻碗你還要不要？”陳十七問。
“放在你這。以後我來查案子，有個碗喝茶。”
陳十七端起那隻碗，把它放進自己桌上的櫃子裡。沈夜走出籤房，背後傳來陳十七對那些抄錄名單和冊子輕敲了幾下的聲音。
雨已經停了，街上的青石板還泛著溼光。沈夜沿著石板路向北走——永安縣北面有一片民居，孟昭就住在那裡。
他見到孟昭，是在一扇臨街的舊木門前。木門虛掩，門縫裡沒有燈光。他抬手叩了兩下，沒有回應。第三下叩下去時，門自己滑開了一道縫——門閂沒閂，只是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孟昭坐在窗邊一隻高凳上。他腳邊擱著一隻火盆，盆裡燒著半截殘香，盆邊放著一隻藥盞。他的右手搭在小几上，袖子捲到肘彎，手腕及小臂上那些黑色紋路不是靜止不動的——它們在極緩慢地蠕行，沿著經脈往手背和上臂兩個方向同時蔓延。蔓延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極其明確：從手腕起，向上往肩膀，向下往指尖。沈夜走近時看清了那紋路的末端已延伸到中指第三指節，指尖蜷曲著，指甲邊緣發黑。
“今年冬至又快到了。”孟昭說。他的聲音沙啞，但還算平靜。
沈夜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接話。
“去年冬至前後，碎魂封印發出了第一道聲響。我弟弟在井口聽見了——他說是井底傳來了敲石聲。三下，極有規律，和水滴石穿一樣的間隔。”孟昭低頭看著碎片，“後來每隔半個月，敲聲會換一種節奏。最後一次是九月，他停下來，井底再也沒有敲過。因為封禁裂了——他已經不需要用敲聲來丈量封禁的厚度了。”
“他是在倒計時。”孟昭把金創藥瓶子放下，“去年九月到今天，每一步他都算過。殺孟明一家，是為了讓我親眼看著，趕在封禁的最後一個月。他知道我撐不過今年冬至。”
沈夜沉默了一息。他把那件舊外袍上沾的草屑拍乾淨，坐下來，將桌上那支蠟燭往外挪了挪，騰出一片乾淨的桌面。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那張桑皮紙，放在桌上。“崔珏是誰？”
孟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沒有說話。
“韓隱被鎖在井底，封他的封禁在去年冬至出現了第一道裂紋。同一天夜裡，縣城後街一位教書先生的書房裡亮著一盞燒人血的油燈。燈點了一夜，天亮時燈油燃盡，人在那一夜消失。”沈夜把話停了一下，“他留了三句話：燈油盡，燈芯未盡，芯在——最後一個字寫完之前被人打斷了。”
孟昭看著那張紙。紙面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他還是看得極仔細。然後他說：“崔珏不是韓隱殺的。韓隱被封在井底，沒那個能力隔著封禁去後街殺人。但我知道那盞燈。它有名字——叫‘續命燈’。碎魂訣的血魂煉魂時會產生大量餘魂之氣，若不及時疏導，修士本身會被反噬。韓隱被封在井底，他沒辦法處理這些餘魂。但他背後的人有辦法——他們在韓隱被封之前就在永安縣埋下了續命燈，燈芯連著韓隱體內的碎魂之力，燈盞放在崔珏的書房裡。崔珏每晚抄書，書頁上的字句會透過燈焰傳回井底，替韓隱穩住他體內那些尚未煉化的殘魂。他不只是個人質——他是‘筆’。”
沈夜的眉頭毫無預兆地跳了一下，隨即便恢復如常。“他抄的書是什麼？”
“《千字文》。”孟昭說，“但每個字都錯了一筆。不是抄錯了——是被改過了。改過的那一筆，連起來就是碎魂訣的咒。韓隱不是要殺崔珏，他是在燈滅之前借崔珏的手穩住自己體內的殘魂。崔珏應該是察覺到了這一點——他把筆鋒反挑，在字與字之間藏入斷句，試圖打亂咒的節奏。”
沈夜把那張桑皮紙收好。他沒有繼續追問孟昭為何知道的這麼清楚——封魂人與碎魂術之間，隔著一道祖輩傳下來的血仇。有些事的答案不必問出口，孟昭若願意說他自己會說。他不說，沈夜就不問。
“我見到青女了。”他換了個話題。
“哪個青女？”
“住在青石山北坡的白貘。前夜她來廟裡找我，說井下那修士的碎魂之氣已經從井底滲進了舊礦道出口——她的林子邊上。她封了礦道口。她還說，去年冬至後街那盞燈裡的人血氣息，隔著一百里她也聞得到。”孟昭微閉著眼靠上窗框，面上看不出波動。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是靠近虎口的無名指和中指，與碎魂咒蔓延路線剛好相反。封魂人對妖氣從不設防，他們的祖訓是封魂不封妖，妖若有害人之舉自有山林法則懲處，封魂人不可越界代天行罰。
“青女是白貘，白貘不害人。她若想害人，不必替我們封礦道，更不必在竹林裡守一整夜。”沈夜掏出那隻空碗，“你體內五道魂的碎魂之力還剩三成。今年冬至之前若不解咒，進心脈之後便來不及了。我不知道解咒的辦法，但韓隱封印底下的東西也許知道。崔珏失蹤那夜，他書房裡那盞燈是誰遞給他的——這個問題關係到韓隱背後還有多少人。我已經託陳十七排查永安縣裡剩下的四柱純陰童魂。在查清楚之前，你別碰封禁。現在把袖管再捲上去些，讓我看看紋路走到哪裡了。”
孟昭捲起袖管。他的小臂上，那道黑色紋路已經從手腕蔓延到肘彎，又從肘彎向上延伸，最遠的一條細紋已探過肩窩，在鎖骨上方繞了兩道彎，像一根被抽緊的線。
沈夜站著看了一陣，從腰間解下那個小竹筒，搖了搖——還剩小半筒新油。把燈盞從囊中取出，放在桌上，然後用銅籤點了一滴新油在燈芯上。與白天在後街那一滴不同——這一滴他用的是剛熬好的新油，油中還帶著青石苔的黏液和月見草花瓣的冷香，以及那半枚青靈石的藥屑。油落燈芯，燈焰無火自亮，燈盞底部那層黑灰被新油浸透後，釋放出極淡的銀灰色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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