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後第四日，永安縣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得像篩子篩過的霧，落在青石板上只留下一層極薄的溼意，連石板縫裡的乾土都沒浸透。天是灰的，雲層壓得不高，街上的行人都籠著袖子快步走，偶爾有一兩個撐著油紙傘的，傘沿滴下的水珠在身後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溼痕。城南的鋪子照常開著。徐記香燭鋪卸了門板，徐掌櫃坐在櫃檯後面搓燈芯，時不時抬頭往街口看一眼。不是等生意——今天不是集日，這種天氣更不會有人來買香燭。他看的是東邊，縣衙的方向。前天夜裡東街孟家出了命案，訊息在永安縣已經傳遍了。死的是孟掌櫃一家，連來幫忙收屍的葛家兄弟也死在了後院。衙門到現在還沒放話，街坊們私底下都在猜——猜是仇殺，猜是謀財，猜是孟家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沒有人提到井下。孟昭的存在，從始至終只有三個人知道：陳十七、顧青縈、沈夜。
陳十七把訊息壓得很死。他在衙門當了十來年捕頭，雖然不是修士，也不懂術法禁制，但他懂規矩——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多。他只向縣令稟了一句“此案另有隱情，暫不宜張揚”，便把一干卷宗鎖進了自己櫃子裡。這兩天衙門照常運轉，巡街的巡街，收稅的收稅，沒有人注意到孟家老宅的井口被一塊青石板封了。陳十七每天傍晚會去那院門口站一會，不進去，只是站一會。他手裡還攥著那五枚沈夜沒要回去的銅錢——本來是想還給他的，但那天在井底爬上來時腿軟得站不住，手裡捏著的銅錢便忘了遞。後來他回到衙門，在燈下看著那五枚銅錢，忽然覺得還是不還的好。欠著，沈夜便會再來。
他也沒想到沈夜來得這麼快。
今天是霜降後第四日，雨停之後，街上的青石板還泛著溼光。陳十七剛巡完城西那片舊宅區，正準備回衙門吃午飯，走到縣衙門口就看見一個穿青色舊袍的年輕人站在石獅子旁邊，身上還帶著山裡熬油那點若有若無的冷香，揹簍放在腳邊。他手裡拿著一隻粗陶碗，碗底還沾著一小片幹了的茶葉。
“陳捕頭。”沈夜把碗往他手裡一擱。
陳十七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你給我碗幹什麼？”
“還給你的。上次在井底，你摔碎了那隻缺口碗，這隻賠你。”
“那碗是孟家的，不是我家的。”
“我知道。但孟家沒人了。”
陳十七沉默了一息，把碗翻過來看了看碗底。碗底有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裂痕，從圈足往碗心延伸了不到半寸。不是新裂的，是舊傷。“這也是隻破的。”
“破的比新的好。新的不經摔。”
陳十七笑了一聲，笑完又覺得不該笑。他把碗夾在腋下，領著沈夜進了縣衙，穿過大堂，推開自己那間小籤房的門。籤房不大，靠牆一張木桌，桌上堆著幾摞卷宗，有的是新收的案子，有的是陳年積案。他是那種會把所有卷宗都留著的人——三年前丟了一隻雞的案子他還鎖在櫃子裡，說萬一哪天找到那隻雞了呢。桌角擱著一個缺了口的筆洗和一把沒用過的火鐮。火鐮是新打的，燧石還沒被敲過一次，但鐵鐮上已磨出一道極細微的凹槽——那是手指反覆摩挲留下的痕跡。
“井下的封禁還穩著，”陳十七關上門，“你讓那位顧姑娘在井口補的那道劍意我沒看懂，但我前天晚上蹲在井邊守了半夜，裡頭確實沒什麼大動靜。倒是昨天下午，有個老太太去孟家隔壁收舊衣裳，說聽見後院井底下有細微的刮石聲，像有人用指甲在石板上寫字。”
“寫了什麼？”
“聽不清。我後來去蹲了半個時辰，聽見的只有風聲。”陳十七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牛皮紙，攤在桌上，“昨天下午我順道去了趟城西廢棄的舊宅——就是孟昭說的那座宅子，韓隱藏身之處。在後院井下邊發現了一個地窖。地窖入口是一塊活板，上面蓋了一層半寸厚的積土，土質很舊，不是新近翻動過的。”他指著牛皮紙上用炭條畫的一份示意地形，“地窖不大，能站下三五個人。裡面有幾張破草蓆、幾塊碎瓦罐、半截鐵鏈、一些燒過的蠟燭頭，還有一個幹了的分藥臼。這地窖應該有人長期在此配製過碎魂術所需的藥引，但至少秋分之後便廢棄了。蠟燭頭是淌完蠟的，燭芯燒焦部分嵌了極細的黏土顆粒，和地窖土質一致——點火的時間早在蠟燭被廢棄之前，至少是今年正月前後。正月過後，再沒人點過燈。韓隱去年九月被孟昭封在井下，這個地窖裡點蠟燭的人不是他。是另一個人，在他被封之後還在用。”
他拿炭條在牛皮紙邊緣又補了幾個小字：“蠟燭頭八枚。分藥臼一，內壁附褐痕。”
“藥臼我動過了。”他指著分藥臼的位置，“褐痕不是藥渣，是血。時間太久，乾透了。但臼底有結晶。”
“是白霜？”
“你怎麼知道？”陳十七抬頭，“你有沒有在井下見過類似的東西？”
“沒有。”沈夜把牛皮紙轉過來，手指點著韓隱地窖的位置，對著門縫透進來的那道光仔細端詳，“但井下韓隱修的是碎魂訣第三層血魂術。血魂術的藥引需要四柱純陰童魂，血液結晶期約需活體取血後持續供藥引數月。那個分藥臼是用來研血晶的——把魂魄煉化成半固態，再入藥融血。藥臼底部殘留的褐色不是單純的乾涸血液，是血晶融化後滲進陶壁的燒結痕。它不是沾了血被廢棄的——它是研過血之後內部溫度驟然升高，直接把陶壁燒結變色了。研它的人最後加了一把火。韓隱被封后還有人在用他的地窖，說明那撥人不在乎井下的封禁有沒有裂紋。他們自己也在等。等血晶研成，等下一個四柱純陰的孩子出現。”
陳十七握著火鐮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燧石硌得掌心生疼。“下一個孩子——是稚兒？”
“未必。稚兒被孟昭封在體內一年，封印隔絕了她的魂魄氣息，對方能不能定位她尚且未知。但永安縣若有下一個八字全陰的孩子，對方一定會出手。我們需要知道永安縣還有沒有這樣的孩子。另外——崔珏。”沈夜從懷裡取出那半張桑皮紙，放在桌上，“縣學教書先生，去年冬至失蹤。失蹤那夜他書房裡亮著一盞燈，燒的是人血。沒有人看見他離開永安縣，也沒有人報他的案。”
“他一個教書先生，誰會知道他八字？”
“不是知道他八字。是有人讓他進了碎魂術的陣眼。他被人鎖在書房裡，每晚抄書，抄的不是書，是咒。他寫了一筆反挑，和別的筆跡全不一樣——不是他習慣的筆法，是手裡被灌注了不屬於他自己的力道。他不是自願寫的。”他把沈夜的茶碗往旁邊挪開，壓住牛皮紙上那片表示地窖的炭條圈，“永安縣去年冬至前後的失蹤案，除了四個孩子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
陳十七沒有馬上回答。他拉開抽屜，從最底層翻出一本封皮磨損的冊子，冊頁泛黃，邊角起了毛。他翻了幾頁，手指壓著一行字停下來。
“去年冬月到臘月間，除卻四名孩童，永安縣還有三人失蹤。一個是城南的遊方郎中，一個是東街的雜貨鋪老闆，一個是縣學裡的教書先生。郎中在冬月初八出城採藥未歸，鋪老闆在臘月十七關鋪後不知去向。教書先生的情況你最清楚——他的鄰居發現他失蹤是冬至次日清晨，桌上的茶還是溫的。這三個人的案子至今懸而未結，因無屍無證，衙門曾懷疑是自行出走，拖到現在仍沒下文。”
“這三人有沒有共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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