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第三日，熬油最後一天。
沈夜在天亮前就醒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檢視燈盞，而是在草蓆上多坐了片刻。廟裡很靜，只有稚兒均勻的呼吸聲和青燈偶爾發出的極輕微的燈花爆裂聲。他藉著燈焰的微光看了看石臺上那排油紙袋——月見草花瓣已經用完了，莖葉還剩一小把，松脂罐子見了底。今天是最後一天熬油，也是最關鍵的一天：取青燈自身焰苗投入新油，讓新油與舊油同源。
這道工序十年裡他做過十次，從未失手。但今天他心裡裝著別的事。
他起身走到廟門外。天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山間的霧氣還沒散，松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廟門外的空地上，顧青縈已經在練劍了——依舊是那式“雲起”，劍尖自下而上挑起，慢得像在水中行走。她的月白道袍被晨露打溼了肩頭，顯然已經練了一陣子。她的基本功極好，每一劍從頭到尾都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但壓境的瓶頸困了她太久，遲遲突破不了。
“今日熬完油，我下山。”沈夜等她收了劍，才開口。
顧青縈轉過身，用袖子擦去額角的汗。“去查那四個孩子的事？”
“嗯。青女說的那個教書先生，去年冬至失蹤，時間與井下封禁出現第一道裂紋的節點嚴絲合縫。還有一件事——稚兒在井下那一年裡，曾經半醒半睡地聽見韓隱與一個人傳音。那人說的是，‘小心點，那孩子身上有記號’。”他頓了頓，“井下封了四個孩子，只有稚兒活了下來。韓隱殺另外三個是因為他們魂飛魄散後碎魂之力已盡數被煉入他的血魂術，但稚兒沒有——她被孟昭剝離時封魂術及時介入，魂魄完整，碎魂之力還在她體內。那人說她身上有記號，指的應該就是這個。”
顧青縈將劍收入鞘中。劍身與鞘口相觸時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像一滴水落入銅盆。“所以韓隱背後的人要的不是四個孩子的命——他們要的是碎魂之力。三個已經到手，最後一個被封在井下。如果那人還在永安縣，他會想辦法把稚兒也弄到手。”
“所以我今日下山，不帶稚兒。讓她待在廟裡——青燈照得到的地方，任何術法都碰不了她。”
“你要我留在廟裡守著她。”
“不止是守她。”沈夜從懷裡取出那枚黑鐵令牌，翻到有燈的那一面，“青燈的光能照到的範圍有限。以破廟為中心，方圓三里之內，妖邪禁術無所遁形。但三里之外，燈的光就薄了。廟裡眼下有燈、有剛熬的新油、有你——能封住井下修士的青燈反光，你見過，會用了。若有人趁我下山來探廟，你比我更合適留在這裡。”
顧青縈接過令牌。令牌入手微涼，沒有靈力波動，只有極細微的紋理在晨光下若隱若現。她抬頭看了沈夜一眼，他也在看她。
“我去去就回。”他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廟。背影清瘦，舊袍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熬最後一鍋油時，廟裡的氣氛比前兩天安靜得多。
沈夜將前兩日熬好的粗油重新倒入銅鍋，架在泥爐上以文火慢熱。粗油在鍋中緩緩升溫，琥珀色的油麵上浮起一層極薄的銀灰色冷光——那是霜降冷露中裹挾的青燈反光，經過兩日靜置後已經與油體初步融合。他等油溫升到恰到好處——不是靠溫度計，而是看油麵的變化。當冷光從油麵沉入油體內部、油色從琥珀轉為極淡的天青色時，他知道時候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青燈前。燈焰還是那簇青藍，十年如一日。他用銅籤輕輕撥了一下燈芯，焰尖微微一跳，分出一縷極細極小的火苗落在銅籤末端。那火苗只有綠豆大小，在銅簽上輕輕晃動著，像是剛從沉睡中被喚醒。他用另一隻手托住銅籤底部，緩步移向銅鍋。手極穩，穩得像端著不是一團火，而是一碗將滿未滿的水。
眼看銅簽上的火苗即將送入鍋中，顧青縈忽然想起一件事。“且慢。”她從懷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靈石——是她劍鞘上嵌著的那枚青雲宗內門弟子標識。此刻那枚靈石內部有一道極細的裂痕，是她前夜在井底注氣時留下的。她輕輕一叩，靈石應聲裂成兩半。
“青靈石產自青雲宗後山的靈脈深處，能吸附術法殘餘。宗門鑄劍時將靈石嵌入劍鞘，是為了在弟子修煉走火時替他們緩衝經脈中紊亂的真氣。我這一枚已經開裂了，不能再承載完整的緩衝功能。但你要查的是碎魂術——這道術法是青雲宗的禁術，它的反噬特性我很清楚。碎魂之力的殘餘不會主動攻擊人，但會附著在接觸過它的人身上，慢慢滲入經脈。”她把其中半枚靈石遞過去，“熬進油裡。若你查到那盞血燈的殘跡，燈焰過油，油中的靈石成分會把殘餘碎魂氣息吸附過來。放在桌上可留證，放在身上可防身。”
沈夜接過那半枚靈石。靈石觸手微涼，斷口處折射出極細的針狀光芒。他將半枚青靈石輕輕放入銅鍋，靈石入油無聲，油麵只泛起一圈極細極密的漣漪，隨即歸於平靜。他將銅簽上的青色火苗送入鍋中——火苗入油時沒有發出聲響，但整鍋油在這一剎那亮了一瞬，像是朝霞照進了琥珀，琥珀深處亮起一簇極小的青藍。然後它緩緩沉入油體，與油融為一體。
半個時辰後，他把銅鍋端下泥爐，放在石臺上冷卻。新油色澤天青，剔透如琥珀，比往年的油色更亮了一層。大概是那半枚青靈石的功效——不是雜質，是引子。今年這罐油，燒起來會比往年更穩。
午後，沈夜背上那隻舊揹簍，走出了廟門。稚兒站在門檻上看著他下山——她今天沒有追上去。他走到山口時駐足望去，青石山北坡那片杉木林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青綠，從山腰蔓延到山腳，偶爾有一兩棵歪脖子老松斜斜地探出林緣。在那片杉木林深處的某棵樹下，青女大概正蜷在她慣常午睡的那道樹根凹槽裡，尾巴輕輕搭在鼻尖上。
他收回目光，朝山下走去。
永安縣後街。這條街不長，總共十來戶人家，住的都是手藝人——箍桶的、補鞋的、做燈籠的、替人寫狀子的。街道比主街窄了一半，地上鋪的青石板被經年的腳步磨得坑窪不平。崔珏的舊居在後街最深處，門板緊閉。門上沒有匾額，只在門框上方釘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寫著“崔宅”二字。木牌的漆已經龜裂，“宅”字的最後一筆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門上沒有鎖，只有一道極細的、穿過門環的麻繩，繩結打得鬆鬆的，質地已發脆。
沈夜站在門前，沒有馬上開門。他看著那塊龜裂的木牌看了好一會——這個位置，這個高度，是縣學先生才會用的筆跡。字是館閣體，一筆一劃全是規矩，唯最後那一捺拖得太長，微微上挑，像是寫到一半忽然想了心事。
他解開麻繩，推門而入。一股塵封了近一年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黴味，不是腐朽，而是一種極其乾燥的靜默。堂屋擺設簡單：一張方桌，兩把椅子，靠牆一排書架。書架上還整齊地碼著幾十本書，書脊朝外，按經史子集排列，一本不少。這在棄宅裡極其罕見——若是匆忙逃走或者遭遇不測，書架是絕不會這麼整齊的。崔珏不是倉皇逃走的。他在失蹤前，還在整理書架。
沈夜走到書桌前。桌上鋪著一張紙，紙上壓著一方鎮紙——鎮紙下只有一行字，寫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俯身細看。
“天地有常，而人心不古。今有——”
筆觸停在“有”字的最後一筆上。那一筆拖得很長，用力極深，在紙上刻出一道細小的劃痕。紙面除了這一行字，沒有任何汙漬、摺痕或塗改的痕跡。桌角擱著一方硯臺，硯池裡的墨早已乾涸，龜裂成細密的墨片。沈夜用手指輕輕觸了觸墨片的表面——乾透了，脆透了，一碰就碎。這種乾涸的時間，大約需要十個月。去年冬至到現在，正好十個月。他移開硯臺，發現硯臺下壓著一張極薄的桑皮紙，紙上只有一行蠅頭小楷，筆跡與《千字文》批註完全不同——寫得極輕極快，像是在很倉促的狀態下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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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一了沉目，盞燈著看縈青顧。上臺石在放出取盞燈將，下放簍揹把是只，話說有沒他。眼一他了看頭抬，碗茶陶隻那著捂手雙，上團在坐縈青顧。了著睡上蓆草在經已兒稚，門廟開推夜沈。星的腰山石青在懸顆一像，著亮地遠遠藍青簇那的出門廟有只，的黢黢黑中暮在林松的間山。垂將幕夜是已時廟破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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