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世離。顧青縈的手按在劍柄上，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道舊裂紋，目光凝了一瞬。這個人她還記得——曾是青雲宗通玄御物境的弟子，修符陣道，天資極高，靈識感應遠超同輩。七年前他在青石山北脈的廢棄礦脈深處發現一處暗門，以為底下有古修士遺蹟，結果破門後撞上了太古禁制——那是一處早已被汙染的古代靈脈裂隙，裡面積蓄了幾百年未散的死氣。禁制衝體，差點當場經脈盡毀。人救回來了，但體內沾染的死氣需要漫長的靈脈靜養來緩慢消解，他的修為從此再未寸進。在宗門裡又待了兩年，始終無法歸元，便辭別師門，說去人間當個遊方散修，以餘生研究靈脈礦毒的解方。之後再無訊息。
“呂世離。”顧青縈把劍柄轉了個方向，劍鞘輕輕磕在蒲團邊上，“這個名字在宗門靈脈記錄裡出現過。我曾經翻過一卷廢棄礦脈的記載，提到他在青石山北脈發現過一道‘靈脈裂隙’。礦脈裂隙多在富靈磁區，若當年沒有被完全封填，這些裂隙在冬季地氣下沉時會形成天然的迴風通道。”
孟昭霍地抬起頭，剛要開口便咳嗽起來，嗆了兩聲才壓下去。“北坡——青女封的那個礦道出口就在北坡。呂世離以前正是用符陣道探測過那片礦脈，他比韓隱更早知道青石山底的靈脈裂隙怎麼分佈。碎魂之術殘息一旦滲進那些裂隙，便會沿著他當年親手繪製過的礦脈符陣圖向外擴散。如果他在幫韓隱添油續命，他不必潛入井底——他只需要站在某處裂隙出口，用符陣把碎魂之力匯入那些廢棄礦道。那天夜裡韓隱在井下敲石傳訊，崔珏的續命燈便是在同步接收——也是呂世離在外面添油。”
“他家在哪兒？”顧青縈問。
“城西。”孟昭費力地又喘了一口，勉強補了句，“離廢棄舊宅不到一里路。”
“姓呂的在永安縣沒有登記過戶籍。”陳十七翻冊子的手停下來，“但城西那個修油紙傘的跟我說，去年秋天有個搬去城南石灰窯的租戶姓呂，付的是整年租金，只住了一個月便不再見人，偶爾半夜還能從石灰窯方向聽見過刮鍋底似的聲響，疑心是石灰池裡掉了野狗。”他把那半冊戶籍翻回去遞給沈夜，“那間石灰窯在舊礦道入口前面，正好繞過北坡進去。”
沈夜把桑皮紙重看了一遍，站起來把揹簍掛上肩膀。
“我要去一趟北坡。韓隱的碎魂反向滲透已經停止，但封禁壁上的裂紋每天都在增加——說明他體內的殘魂雖然失去了外部陣眼的穩定，卻還有另一條路能吸收地底的東西來維持。那條路，就是呂世離從前探測過的整片廢棄礦脈裂隙。如果裂隙不封死，冬至之前封禁還是會裂。青女在北坡封了出口，但她不知道那些裂隙的真正源頭在哪裡。”
顧青縈站起身。“你讓青女用妖力封過，還差什麼？”
“人。妖力封得住出口，但封不住裂隙裡的人。”
“那就去。”她說。
稚兒放下碗，碗底噹一聲磕在石臺上。她從蒲團邊跑過來，往沈夜手裡塞了一樣東西——那隻竹編的小螞蚱。“帶著。路太長。”
沈夜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枚小物件。竹篾的稜角已被磨平，像被握了很久很久。
“我很快就回來。”
青石山北坡，杉木林。青女說她會再回廟裡聞油，但沈夜沒有在廟裡等她——他知道她此刻不在北坡。霜降後這幾日，她應該還在城南那片廢棄石灰窯附近查那攤來歷不明的血跡。她查事的方式與人不同——她用的是嗅覺。北坡到後街，後街到地窖，地窖底那些乾涸的血汙，每一處的血腥味她都能從山裡追出去。她說過韓隱背後還有人在點燈，現在她知道那個人是誰了。以她的速度，恐怕已追過石灰窯。
礦道入口藏在一片塌了半邊的石灰窯後面。廢窯壁龕裡還殘留幾塊未燒盡的石炭，入口被一堆枯枝半掩著，枝杈上掛了幾縷極細的白毛。沈夜把那堆枯枝移開，露出裡面一道狹窄的石縫。一股極淡的腐甜從石縫中滲出來。
“是血。”顧青縈手按劍柄。
“不是人血——是獸血。有人在洞口灑了獸血，想用血腥味蓋住裡面滲出來的腐甜。”沈夜從腰間解下竹筒，在石縫兩側的巖壁上各抹了一道新油。油痕入石，吸透了巖壁上的苔蘚，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燒灼脆響，空氣裡瀰漫開一陣極淡的冷香，將那股從洞口深處飄來的腐甜衝散了一層。他點上炭火，率先側身擠進石縫。
礦道極窄，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石壁上佈滿了鑿痕，是廢棄之前礦工留下的。但鑿痕之間偶爾能看到幾道更細更深、刃口平整的刻痕，不是鐵鎬鑿的——是符陣刀刻的。呂世離曾在這些狹窄的礦道側壁上一寸一寸刻下探測符陣，每一道符痕都是他當年為宗門勘測靈脈留下的標記。如今這些標記被重新啟用，從地底裂隙中引上來縷縷餘魂。
沈夜一邊走一邊在石壁上點油。他用銅籤蘸了新油，每三步點一道痕跡，油痕入石後發出極輕微的青光，在黑暗中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細線。這道光，燈過之後便滅。但此刻它能照路——照的不只是人，也包括回頭時需要找的那些岔道口。礦道越往深處越寬，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三條岔道。沈夜在岔口停下，舉起炭火往三條洞道分別探了探。
左邊的岔道，石壁上有幾道新鮮的爪痕，是青女留的——她來過這裡。右邊的岔道，地面有燒灼過的痕跡，但灰燼已冷，應該是故佈疑陣。中間那條岔道，洞壁上的符陣刻痕最密集，刻痕內部泛著極淡的暗紅色微光——那是裂隙深處的碎魂殘餘。
“是這條。”他說。
正中間的那條岔道越來越深，越走越靜，空氣裡不再有山風和苔蘚的味道，只剩下一種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腐甜。那是血燈燒過之後的餘味。石壁上的符陣刻痕越來越密集，每一道都泛著極淡的暗紅色微光。拐過一個急彎，礦道忽然開闊，眼前出現了一片石室。石室的頂端塌了半邊，從塌口漏進來的天光與礦道深處的腐甜氣混在一起，照到地面一層乾涸的血跡。血跡旁邊擱著幾隻竹筒，竹筒上刻著同一個字——“離”。
石室另一端有個身影。那人背對著他們，蹲在石室盡頭一道極寬的裂隙邊緣，正往裂隙中傾倒著什麼。一股漆黑的黏稠液體順著石壁往下淌，帶著極濃的腐甜。裂隙深處發出低沉的嘶嘶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吸食這些液體。
“呂世離。”顧青縈拿劍的手極穩。不是質問，是確認。那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竹筒。
“青雲宗的人。”他的聲音很淡，“這礦道深處是太古靈脈裂隙的支脈末梢，你當年在宗門藏經閣裡讀過我的論文。你來，是想知道這裂隙底下連著的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對不對？其實它不是靈脈——是太古之前的碎魂餘燼。太古靈脈裂隙本身就是一場遠古禁術的殘骸。禁術發動時焚盡了整片山脈的靈脈，但封印它的術法卻在靈力耗盡後自行解體。我來，就是把這道遲了不知多少年的封禁補上。可封死它的代價確實太大——以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承載餘燼的反噬。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個通玄境以上的人來替我做陣眼外壁。”
“你是在替自己等替死鬼。”沈夜說。
“你是掌燈人。年紀不大，也不怕死。上次井底的碎魂便是你用燈壓下去的。可你也不是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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