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夜話》第十一章 歸處(2)

作者:人機叫獸·9小時前

“我來之前去了一趟後山。”她說,“你熬油用的月見草,往年只長在北坡巖縫裡。今年我在南坡也看見了——不多,零星幾株,長在杉木林邊緣的碎石地上。你師父種了一輩子都沒能種到南坡去,那邊的土太乾,日照又斜。他那年挑了擔水往我林子裡送,大概澆過那一小片碎石地。後來他走的那年秋天,你第一年獨自熬油,南坡那片碎石地上冒了第一株月見草——我沒跟你說。我以為那是偶然。但今秋那株草周圍又多了五株,已經是一片了。它們是自己長過去的。”

沈夜把銅鍋從泥爐上端下來,用乾布擦去鍋底沾的一小片松脂殘垢,又把布疊好放回石臺下。“那是你的。”

“我?”青女偏頭看他。

“月見草喜歡光照充足但又不被太陽直射的林緣帶,南坡背陰處全是杉木,本來不適合它落地。你住北坡一百七十年,每年冬天在松林裡睡覺——白貘的毛又長又密,月見草的草籽細小如塵,沾上去便不容易掉。春天你抖毛時草籽落在山脊兩側,從北坡到山頂,從山頂到南坡,年復一年,被你一點點鋪過去。南坡今年新長的那幾株,是你這些年的腳程。不是它自己長過去的——是你種的。”

青女沉默了好一會。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將那隻竹編小螞蚱在袖口邊轉了一下,竹篾擦過布料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像松針落在枯葉上。“我知道是草籽沾在我毛裡。”她說,“我只是不知道你連這也看得出來。”

沈夜沒有答話。他往爐膛裡添了塊新劈的松木,把剛才炒花生時端下來的銅鍋重新架上去,又從陶罐裡舀了勺新油,開始點鍋底的火苗。青女偏頭看他點油,看了片刻,忽然開口:“你從小就住在這廟裡,你師父下山的那年你十六歲。算起來,你在這裡守了十年。每年霜降後採草熬油,立冬前醃一罈子鹹菜,春天清理廟後排水溝,秋天把被風掀飛的瓦片撿回來。你不知道做這些事有沒有人看——你只是年年做,像月見草年年開。我告訴你南坡長了月見草,是想讓你知道——北坡沒有斷。它會一直長。”

她知道他不擅長接這種話,便不等他回答,轉了個話頭。“呂世離在礦道裂隙裡倒了三年竹筒,竹筒裡裝的不止是他自己研的碎魂藥引。還有從礦道深處收集的古代裂隙水——那種水裡浸過太古禁術死氣和殘餘碎魂餘燼,不用加工就是一味現成的續命燈燃料。韓隱被封后符陣迴路由明轉暗,呂世離便改用裂隙水直接替井下供燈。那些水有一部分被青焰燒枯了,但應該還剩最後幾筒,就封在岔道左邊那條死巷裡。我沒動——留給你。你如果需要取樣查水源脈絡,趁早去取。冬至過後地氣上升,那些裂隙水會加速腐化。”

“明天便去。”沈夜說。

青女點了點頭,把擱在膝上的竹編小螞蚱又轉了一圈,起身要走。

“青女。”沈夜叫住她。

青女回身。他把那隻缺了口的粗陶碗端起來,放到門檻外她剛才坐過的位置旁邊。碗底還剩半盞茶水,茶是早上泡的粗茶,已經不熱了,但燈焰正巧映在碗邊的缺口上,把缺口的毛邊燒成一道極亮的光痕。“這碗是你的。上次你喝過的。”他說,“擱在門檻外,路過時可以喝一口。”

青女低頭看著那隻碗。竹編小螞蚱在她袖口輕輕動了一下,彷彿它也跟著低頭看了。她伸手端起那隻碗,沒有喝,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碗沿那道舊裂紋——那裂紋是陳十七摔的,沈夜補的,她用這隻碗喝過第一口水。她把碗重新放回門檻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以後每年霜降我都會來”。她只說了一句:“放在外面,下雨會淋。”

“淋了再擦。”

青女沒有再說話。她的身影在廟門外漸淡,最後一抹青衫融入山腰的杉木林。陳十七目送她消失,輕輕出了口長氣。稚兒端起青女留下的那隻葫蘆,小心翼翼地拔開塞子,往缺碗裡倒了淺淺一小盞水,放在門檻外青女剛才坐過的位置。她雖然記性差,但記得某些跟吃有關的規則——青女說每天一小盞,那這盞便是青女的,雖然她剛才沒喝。

陳十七收拾好剩菜,起身要走。

“你上次說,以後每個案子四枚銅錢。”他站在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石臺上那盞舊燈,“那冬至那個案子——井下引散碎魂——算不算新案子?”

沈夜抬眼看他。“不算。”

“為什麼不算?”

“那案子從孟昭封井那一天就開始了。你欠我的五枚銅錢還沒還,你拿什麼付新案子?”

陳十七張了張嘴。他確實還沒還——上回沈夜給他的那五枚銅錢買米麵花掉了,後來他又收了沈夜退回來的十六枚預付訂金。算起來,他倒欠沈夜五枚。但他從懷裡摸出那本記滿案子開銷的小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沈先生暫未結清款項——碗一隻,平安符三張,井下碎魂引散未結。”他把冊子夾在腋下,想了半天,說出來一句大概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話:“那這樣,冬至那天井下引散碎魂不算新案子,算上一案結案尾款。尾款付清之後,我再請你查下一案。下一案的訂金——我用那壇米酒抵。”

沈夜點頭。“可以。”

陳十七把冊子揣進懷裡,沿著山路往下走。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處,腳步輕快了些,但左腳落地依然比右腳重——右膝蓋的舊傷大概又在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油罐子被重新蓋好,罐口糊了一層薄蠟。今年的新油已全部入罐,油色天青,在燈焰下泛著極淡的銀灰冷光。青燈燒得極穩,燈身上那些細密的紋路被新油浸透後泛出溫潤的銅光,與燈焰的青藍交相輝映,在泥像殘破的斷頸上投下一小片搖曳的光斑。那截斷頸不平整,刀削斧劈的痕跡在光下纖毫畢現——這尊泥像被毀時用的力道極大,但沈夜從不曾想過去修補它。破廟裡每一道裂縫都是歲月的印記,補了便會少一段記憶。

石臺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盞青銅古燈正燒著今年新油的第一縷火苗,燈焰青藍,像一顆懸在青石山腰的星;一隻缺了口的粗陶碗被放在門檻外的牆根下,碗底的裂紋裡嵌著一粒花生米,花生衣還未剝淨;一枚核桃大的平安扣輕輕擱在碗沿旁,編平安扣的紅繩是前幾日在井下井口旁撿回來的——孟昭從石壁內側摔出來時那根紅繩從他懷中掙落,沾著井底的水漬,洗去後晾足了好幾天。紅繩還是原來那條,孟明替他求的那個。

稚兒裹著被子,頭一點一點地往草蓆上歪。她困了。葫蘆裡的露水喝了小半盞,花生米攢了大半碗,竹編小螞蚱送給了青女。她今天做的事很多——對一個六歲的遊魂來說,已經夠累了。

沈夜把那件晾在門外的舊袍收回來,輕輕蓋在她身上。袍子被傍晚的山風吹得乾燥又涼薄,但內層布料還殘留著午後那一小片陽光的溫度。他在她身邊坐了片刻,然後起身執銅籤添新油。燈焰微微一跳,青藍轉為極淡的天青,照亮了他手中銅簽上刻著的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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