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夜話》第十三章 守歲(1)

作者:人機叫獸·8小時前

臘月三十,除夕。

這是沈夜在破廟裡過的第十一個年。頭十年只有他和一盞燈。第十一年——廟裡多了兩個借宿的、一個常來蹭飯的捕快、一個住在北坡偶爾從門檻上冒出來的妖,還有一個記性很差但很會剝花生的小鬼。五個人加一個遊魂把三面半倒的牆擠得滿滿當當,連泥像缺了頭的脖子上都被人搭了一條舊抹布——陳十七擦窗臺時順手擱的,後來忘了收。

這場年夜飯是從臘月二十五開始準備的。準確地說,是從青女在某天傍晚放了一隻山雞在廟門口開始的。那隻山雞已經拾掇乾淨,用幾片冬青葉裹著,放在青女慣常坐的那道門檻上——沒有字條,沒有口信,但用冬青葉裹東西是北坡白貘的習慣,她在自己林子裡存冬糧也是這麼裹的。沈夜傍晚推開門看見那隻山雞,什麼都沒說,拎進廟裡抹了鹽掛在了通風處。

臘月二十六,陳十七扛了半袋白麵上山。面袋子上印著“永安縣衙”四個字,是衙門年節發的祿米,他自己扛了一半來,說是一個人吃不完。沈夜沒有戳穿他——衙門每年的年節祿米是按人頭算的,一個捕頭配一袋面,沒有“一半”這種分法。他把那半袋面倒進陶盆裡,從石臺下面翻出去年存的一小塊老面,開始發麵。

臘月二十七,顧青縈下山買了白菜和韭菜。她把菜放在馬背上馱上山,推門時沈夜正蹲在泥爐旁揉麵,袖子捲到肘彎,手指縫裡全是乾麵粉。她看了一眼,沒說話,把菜放進牆角的竹籃裡,然後出門練劍。練完劍回來,面已經發好了,沈夜從陶盆裡揪下一小塊麵糰,搓成圓球,壓扁,用筷子在中間戳了個洞,放進油鍋裡炸。炸好的麵餅金黃酥脆,擱在青燈旁邊瀝油。稚兒趴在石臺上看油從麵餅邊緣滲出來,伸了三次手都被沈夜用筷子輕輕敲回去。第四次她學乖了,趁沈夜彎腰去拿柴火時迅速抓了一個,燙得左手倒右手,邊倒邊往嘴裡塞。顧青縈靠在牆上假裝沒看見,但嘴角那道極細微的弧度出賣了她。

臘月二十八,孟昭託陳十七帶上來一包東西。陳十七扛到廟門口時喘得說不出話,把包袱往石臺上一擱,揭開粗布,裡面是六副新碗筷。粗陶燒的,碗沿沒有缺口,筷子是一色長短的新竹筷,還帶著竹皮的清氣。碗底刻了一個極小的“孟”字——不是封魂人孟家,是孟昭自己的那個孟字。他說今年這頓年夜飯用不著缺碗了,又說他不會做飯,只能買碗,碗買多了莫怪。沈夜把六副碗筷在石臺上一字排開,看了片刻,然後把那隻缺了口的舊碗也放上去——第七副。

臘月二十九,稚兒從後山撿了一大捧松枝回來。松枝長短不一,有的還帶著松果,她把它們插在廟門兩側的牆縫裡,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覺得左邊比右邊高,又踮著腳尖把左邊那枝拔出來重新插。沈夜站在她身後看她插松枝。稚兒插松枝毫無章法,全憑直覺——哪枝彎了掰直,哪枝短了往縫裡多塞半截,濃淡不分,高低錯落得毫無道理。但插完之後退遠一瞧,她那蓬亂蓬亂的松枝恰好和枯樹上掛的殘雪與月影接成一線。他知道這廟裡以往從未有過青枝,因為沒有人會覺得三面半倒的牆配得上新鮮松針。但今年這扇破廟門配得上了。

到了除夕當天,早飯過後,沈夜開始燉雞。廟裡沒有灶臺,只有一隻泥爐和一口銅鍋。他把那隻醃了幾天的山雞剁成塊,焯水去腥,放了幾片老薑和一小把去年曬乾的野山菌,加水漫過雞塊,擱在泥爐上小火慢燉。不到半個時辰,雞湯的香味便從銅鍋蓋縫裡鑽出來,瀰漫了整座破廟。稚兒從草蓆上爬起來,蹲在泥爐旁邊不肯走,每隔片刻就問一句“好了沒”,問了不下十幾遍。沈夜被問得煩了,從那銅鍋裡舀了半勺湯遞到她嘴邊,她嚐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撿到了銅錢,然後更大聲地問:“好了沒?”

午後,顧青縈在廟門外的空地上擺了一張矮桌。這桌子是她從廟後雜物堆裡翻出來的——三條腿,第四條腿用石塊墊著,桌面被蟲蛀了好幾個洞。她把桌面擦了三遍,又鋪了一層乾淨的白布,然後開始剁餡。剁餡她用的是劍——不是青雲宗那柄烏木長劍,是沈夜借給她的一把舊菜刀。她把白菜和韭菜放在木板上,一刀一刀地剁,節奏均勻,力度精準,與練劍時如出一轍。劍修用菜刀剁餡的最大特點是每刀間距均等,白菜丁被切得大小一致,像用尺子量過。陳十七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你這餡剁得太整齊了,包出來的餃子會不會也一模一樣。顧青縈停下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陳十七低下頭擇豆角。灶臺邊沒人再提餡粗細的事。

沈夜開始揉麵時,發現麵糰旁邊多了一小碗乾麵粉。是顧青縈不知什麼時候放的——她大概是怕他手太忙,不方便自己取粉,便趁他轉身拿酵母時悄悄替他舀了一碗放在手邊。他沒有說破,只是每次撒粉時都用眼角掃一下那隻小碗。她早就不是剛來時那個會問一堆“為什麼”的人了。現在她知道——熬油時不能輕易攪鍋,燈焰跳得快時不要多問,沈夜皺眉不是不高興,只是在排憂。她不再把這座廟當做一個借宿之所,她開始替他操心那些他自己從來不操心的事。比如明天早上的米還夠不夠多泡一壺茶,他袖口磨破的那道線再不補便會越扯越開。

傍晚時分,青女到了。她今天沒有從門檻上突然出現,而是沿著山路走上來——青衣外罩了一件極薄的白色紗袍,髮間別了一小枝冬青,冬青葉上還帶著北坡杉木林的霜。她左手提著一隻陶罐,罐裡是她用杉木林裡的野蜂蜜調的花釀。右手拿著一隻竹編小籃,籃子裡是幾塊壓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放下籃子,她看了一眼沈夜那件沾了油點子的舊袍,說回頭拿月光漂一漂——月光加冬青葉是白貘特有的浣衣方子,洗後不留鹼痕,專治燈油漬。顧青縈抬頭瞥了她一眼,隨即低下眼繼續切餡——這片刻間她停了兩次刀:第一次是聽見“白衣”,第二次是聽見“浣衣”。第二次停得比第一次短,好像只是忽然想起自己曾經用劍意替這人護過脈,又覺得自己並不是唯一會替他操心衣物的人。

餃子是傍晚開始包的。沈夜擀皮,顧青縈包,孟昭負責把包好的餃子碼在竹屜上,每碼好一層便撒一層乾麵粉——用那隻放在榻邊的空碗盛的。稚兒也湊上來包,包出來的餃子形狀各異,有像包子的、像餛飩的、像小花捲的,還有一個捏成了歪歪扭扭的星星形狀——她說那是“燈”。陳十七不會包,便主動攬了煮餃子的活,蹲在泥爐邊等水開。他蹲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摸了個生餃子,被顧青縈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他縮回手時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極熟悉——昨天在這個位置上偷吃炸麵餅的是稚兒,被沈夜敲的也是她。他發現自己在這個廟裡的輩分並不比一隻遊魂小多少。

沈夜把一小塊麵皮重新捏圓,用刀柄壓扁。他發現今天揉麵時手邊的麵粉總是滿的。夜裡沒人再提井、封禁、碎魂、呂世離這些事。大家只是在吃一頓等了一整年的年夜飯。雞湯燉了兩個時辰,山雞肉酥爛脫骨;餃子上桌時還冒著白汽;青女的花釀倒進碗裡時散發出極淡的野蜂蜜甜香,陳十七喝了一口就說比他所有積案年份加起來都甜——然後又補了一句,“我這輩子所有積案年份加起來也沒幾年,這酒真夠甜的,倒一丁點就好,我得省著喝。”

飯後稚兒開始犯困,裹著沈夜的舊袍靠在草蓆上。陳十七今天把那隻缺了口的粗陶碗換到自己面前——他說年夜飯的餃子湯不能用好碗喝,必須用缺口碗,這是永安縣的規矩。孟昭靠在窗邊,袖子捲起半截,手臂上乾乾淨淨,拿手攏了攏燈籠裡的殘焰——那截舊燈芯已燒成灰末,裹在油膜裡冷卻,他說這東西不扔,留著蘸硃砂寫年符。顧青縈把那柄劍放在蒲團邊,劍鞘上的青靈石每隔片刻便亮一下——不是在護脈,是青靈石本身的特性。今夜山間的靈氣比平時濃郁數倍——冬春之交天地之氣自行翻湧,加之破廟中六個人各自放下了某段心事,這份安靜反而比任何術法更能觸發靈石共鳴。沈夜坐在蒲團上,沒有撥芯,只是看著燈。

往年除夕他也會看燈,但他守的是燈焰穩不穩、油夠不夠、今夜會不會有異動。今年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燈芯的長度上——他只在看燈焰映在牆上的那圈光暈。燈身上每一條紋路的投影他都爛熟於心,歷年除夕他要靠讀這些紋路來推算末月的霜降出油率;但今夜那圈光影不再被他拆解成資料與徵兆,它只是一片淡淡的、搖曳在破牆上的暖青色。

青女從門檻上斜坐起來,攏了攏袖子,忽然開口問沈夜:“明天初一,你廟裡有什麼規矩?”

“沒有。”

“往年呢?”

“往年我給自己煮一碗麵。”

“面裡擱什麼?”

“油渣。”

青女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看向門外。門外是除夕的夜色,遠山覆雪,松林漆黑。她看了一會兒,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我明早借灶。”

沈夜抬頭看她。“早上冷。要不要熱水?”

“不用。白貘爪子不怕冷。冷灶我照樣點得著——麵糊了別怪我。”

稚兒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但聽到這話還是從被子裡探出頭,努力睜開眼睛。“初一吃麵還是吃包子?”

“吃麵。”青女和顧青縈幾乎同時開口。大家都笑了。笑聲從殘牆的豁口傳出去,散進除夕的夜色裡,大概驚起了松林裡某隻松鼠。廟裡那盞青燈穩穩地燒著,燈焰十年如一日地亮在那裡,不增不減。只是往年它照的是一個人的除夕,今年它照的是七副碗筷、一隻空凳、門檻上兩件疊得整齊的外袍——以及好幾個人擠在一起守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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