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夜話》第十四章 新雪(1)

作者:人機叫獸·14小時前

正月初一,雪下了一整天。

不是冬至那種細如鹽粒的碎雪,是鵝毛般的大雪,一片一片沉甸甸地往下墜,落在廟瓦上無聲地堆積,壓得簷角那幾片鬆動的瓦片吱嘎作響。稚兒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雪——或者說她不記得自己見過。她在井下封了一年,魂魄裡被攪散的東西太多,許多記憶只剩下碎片。但她對雪的新鮮感是完整的、毫不打折的。從早上睜開眼開始,她就趴在門檻上往外看,兩隻手託著腮,眼睛瞪得溜圓。然後跑出去踩雪,踩了一圈腳印回來,凍得小臉發白,又把腳縮排被子裡焐著。焐熱了又蹬開被子跑去再踩。一上午跑出去六次,每次都像第一次。

沈夜沒有攔她。他把廟門虛掩著,留了一道剛好夠稚兒側身擠進來的縫隙,又在泥爐裡多添了兩塊松木。火苗在爐膛裡跳了跳,他把銅鍋重新架上去燒水。稚兒踩完雪跑回來,往他身邊一蹲,把凍紅的小手湊到鍋邊取暖,他把她衣襟上沾的雪拍掉,又往她手裡塞了只剛烤熱的粗陶杯。那杯子下面印著永安徐記的印章,是前些日子徐掌櫃託人送花生時一起捎來的——杯沿有道細如睫毛的舊裂紋,燒製時就有的,便宜貨,但杯壁很厚,灌進熱水後能暖很久。

下午,青女從北坡下來。她今天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廟後那面殘牆的豁口處走進來的——雪太大,前門的石階被雪埋了半截,她不樂意踩著雪化後的溼泥進廟。她手裡提著一隻新的揹簍,比她上次送葫蘆時那隻更大,藤條編得細密,墊了層乾薹蘚,苔蘚上臥著一把極小的舊茶壺——扁圓柿形壺,泥料是青石山常有的紫褐泥,未上過名窯的款,出水口有道不易察覺的舊磕,一看就是用了許多年的家常用器。這東西顯然不是北坡杉木林裡能長出來的,也不是白貘用妖力能變出來的——它是一件人的舊物。

“這把茶壺是我在林子裡撿的。”青女說得很快,快得不像她平時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像是怕沈夜打斷她,又像是怕自己不趕緊說出來就會改了主意。“那年你師父下山,經過北坡時在林間空地上歇腳,點了一小堆篝火燒水。後來他動身繼續走,就把那把隨身煮水的小茶壺忘在了熄滅的篝火旁邊。我在那裡等了他一夜,他沒有回來拿。我替他收了一百多年。現在物歸原主——我替他拿了太久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泡出當年的茶味。壺嘴有道舊磕,倒水時往壺柄傾一指便不漏。”

她把揹簍放在石臺上,把那一小把茶壺從乾薹蘚上撈出來,用手指沿著壺嘴那圈磕痕又抹了一遍。沈夜將茶壺柄輕轉過來,看到壺底刻了一個極小的“陸”字。不是師父的姓——是師孃的。師父一生沒用過別的水壺。他說這壺不能再放回揹簍,擱在泥爐邊,今天就用它泡一次。

他往灶膛裡又添了塊炭,沒有急,只是把銅鍋重新架上去燒水。水開後他沒有泡茶,而是先用滾水洗了一次壺,又洗了一次杯,最後才從自己那罐碎茶葉裡挑出一小撮,投進壺中。茶葉仍是陳的,是去年春天縣裡茶販子剩下的碎末,泡出來的茶湯淡而發黃。但那把柿形壺太久沒有見過熱水了,壺壁被熱茶一激,泥料裡密封的舊茶香慢慢蒸出來——武夷巖茶的巖骨氣,師父生前最愛喝的便是這個。壺身被新火燙醒,壁上滲出極細微的水珠,像是把積了百來年的塵氣從泥孔中一點一點吐出。

他把壺嘴朝北坡方向側了一傾,磕口處果然被壺柄一帶便封住了,倒出的茶湯完整不斷。然後他在那隻舊茶碗裡倒滿第一道茶湯,放在泥像底座上——那個位置他放了許久不曾動過。青女看著他放好,沒有用妖力,只是用自己的袖口又擦了一遍壺沿。

傍晚時陳十七上山了。他扛著一把新掃帚——竹柄,掃帚頭是老竹篾扎的。進廟門時他的皂靴上全是雪,鼻頭凍得通紅,手裡還提著一隻食盒。他在廟門口把肩上的雪抖乾淨才邁進門檻,一邊抖一邊說:“巡街巡到半路忽然想起來,你們這廟沒有掃雪的掃帚。”他把掃帚靠在門邊,把食盒放在石臺上開啟——裡面是兩碗素餡餃子。今天是大年初一,永安縣的規矩是初一不殺生,吃素。餃子皮擀得有點厚,餡是白菜香菇粉條,是陳十七自己包的。他說他年初一不用當值,回家的路上給廟裡再帶些點心發現點心鋪沒開,就去菜市買了棵白菜,回家剁餡和麵,包了二十個。他自己在家已經吃了十個,剩下的十個帶上來。

稚兒看到食盒就湊過來,踮著腳尖往裡瞄。“餃子。是昨晚的那種嗎?”

“今天吃素。不拆肉,你這個小鬼要多吃幾個。”陳十七低頭按了按右膝蓋,“素的不如葷的香,但管飽。”

沈夜把那把舊茶壺重新續了水,抬頭看了看那盞青燈。燈焰安穩,沒有偏移,雪落了整整一天,井下的封禁紋絲未動。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井下的韓隱已無力再凝殘影,礦道裂隙也早已被封死,今年春天不需要再補封禁。這盞油能再撐過整個正月,足夠燒到立春之後,屆時青石山重新化凍,月見草的舊茬便會開始新一輪的生長。

天黑後雪小了。沈夜走到廟門外的空地上,拿起新掃帚開始掃雪。雪積了半尺厚,從廟門口一直鋪到松林邊緣,不掃一條路出來,明天化雪時溼泥會糊滿整個廟門檻。掃帚是新紮的,竹篾硬朗,推雪時發出極清脆的沙沙聲。他掃了兩道,聽到身後有腳步踩雪的聲音——是顧青縈。她沒有拿劍,手裡拎著一把舊竹帚,走到他前面幾步遠的地方開始掃下一段。兩個人沒有說話,雪在掃帚下分成兩條並行的小堆,從廟門口延伸出去,穿過鬆林間的窄徑,一路通向溪邊取水的石階。

掃完雪後沈夜回到廟門口,將掃帚靠在門框上。青女的揹簍仍然擱在石臺邊,裡面除了那把舊茶壺,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隻葫蘆——她大概在北坡又摘了一隻新葫蘆,準備給稚兒存立春後的溪水。桌上的筷籠空著,新碗尚未收起,泥爐上還擱著那把舊茶壺,壺嘴那處磕口被微微轉動,不偏不倚對著北坡的方向。今夜的月色極清澈,廟門外掃開的碎石地上,離廟門幾步遠的地方,積雪堆成了一小片歪歪扭扭的心形尖角——大概是稚兒白天想畫個圓,又畫成了燈。

正月十二。元宵未至,衙門還未開印。陳十七值完夜巡沿著山路往上走,遠遠看見破廟的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看見沈夜坐在蒲團上撥芯,顧青縈靠牆在擦拭劍鞘。稚兒窩在草蓆上裹著被子,腿上擱著那隻葫蘆和一包花生,正在剝花生。白也在側邊的斷牆豁口處靠坐著,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油燈微光給他那件寬大的白袍鍍上一層淡金色,袍子上洗不掉的血跡在燈焰下波光粼粼。自從碎魂案結束後,他回來破廟的次數變多了——雖然每次回來都只是靠在同一處牆角,不多說話,安安靜靜地擦他那雙白鞋底上磨不掉的樹汁與血汙。青女有時也從北坡下來,帶一把新摘的松針擱在門檻邊,說泡茶比去年的好。她偶爾碰上白也靠牆沉默,也不多問,只是在他旁邊的地上放一小把曬乾的野花。白也從未說過喜不喜歡野花,但下回她再來時,那束花便被移到了離他更近的斷牆內側,用半塊沒頭的磚壓著。

陳十七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飯香飄出來。稚兒從草蓆上爬過來探頭往食盒裡看,陳十七手一偏把食盒從她鼻尖下方挪開:“今日的菜是專門帶給你沈先生補身子的,你這一筷子下去我們便只配啃骨頭了。”他一邊拆食盒一邊故意問孟昭要不要醋,問完才發現孟昭今晚不在,又自己從碗袋裡摸出醋瓶擱在桌角。

沈夜把拔了一半的銅籤擱在石臺上,正要回答,卻聽見北坡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極沉悶的響動——不是雷,不是雪崩,而是土石塌陷的聲音,悶鈍,沉重,帶著地底深處某種極古老的震動。緊接著山道上的風忽然轉了方向,從北往南倒灌而來,風聲裡夾雜著一股極微弱卻極清晰的腐甜。沈夜倏然站起。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礦道裂隙裡呂世離傾倒的那種黑色黏稠液體,以及崔珏書房燈盞底部的殘灰,都是這個氣息。但比那兩次聞到的更淡、更冷,像是從更深處翻出來的舊傷。白也的白髮忽然無風自動,那雙淡漠的眼睛驟然亮起——他在開陽界感應到過類似的妖力殘餘,那是太古巨獸被鎮壓在地底時發出的掙扎。

“不是韓隱。”沈夜抓起銅籤,“韓隱的殘魂沒有這個穿透力。”

——他腦中忽然閃過青女第一次來廟裡時說過的話,她說井下那東西是被人“教”出來的,韓隱背後還有人,藏在更深的地方,不在青石山範圍之內。那藏在更深處的人,也許此刻才真正開始動了。他沒有猶豫便將舊燈收入揹簍,在燈焰邊放下銅籤。“我去查,很快回來。”他跨出廟門時,白也一言不發地跟上他,白袍擦過斷牆邊緣,把那半塊壓花的磚石輕輕碰歪。然後是顧青縈,她把劍掛在腰間,拿棉布裹緊劍柄上的裂痕。陳十七連食盒蓋子都沒來得及合上便追出去,靴底踩在雪化後的溼泥裡,邊跑邊唸叨他今早剛換的鞋。稚兒踮起腳尖把石臺邊那隻缺口的粗陶碗往裡推了半寸,赤紅的褲腳管在廟門一閃,也消失在了夜色裡。

破廟一下空了。燈還亮著——穩在石臺上,焰身紋絲不動。一束青藍的光幽幽爬過山道,六個人的背影沒入通往北坡的松林之中,唯餘沈夜手中那點銅簽上的新油滴在石階上閃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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