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破廟到北坡礦道入口,山路平時要走小半個時辰。沈夜只用了不到兩盞茶的功夫。他在前面帶路,沒有提燈——今夜是正月十二,月光極亮,雪地反光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但他不需要月光也能走這條路。青石山北坡的每一棵松樹、每一塊凸起的岩石、每一段被雨水衝出的溝坎,他都爛熟於心。十年裡他每年霜降後上山採草,春夏兩季上山收松脂、挖青石苔、撿老松根,冬天每隔幾日便要去北坡檢視礦道裂隙的封禁。這座山對他來說不是“野外”,是院子。
白也跟在他身後三尺處,白髮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冷光,腳步輕得像貓,踩在雪地上幾乎不留痕跡。他沒有問要去哪——沈夜往北坡跑,方向只有那一個。顧青縈落後五步,長劍沒有出鞘,劍鞘上的青靈石隨著她的步伐有節律地明滅,那是她調動靈識感知周圍環境時的反應。陳十七在最後面,跑得氣喘吁吁,皂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嘴裡唸叨著“等等我”之類的話,但腳步沒有停。
出事的地點不在礦道入口。在舊礦道的北支線——那條廢棄已久的岔道。
沈夜在一個急彎處停下來。彎道外側的山體塌了一個洞,洞口邊緣的岩石還帶著新鮮的斷口,碎石散落了一地。塌方口不大,只容一人側身進入,但從塌口湧出的那股腐甜氣息極濃——比礦道裂隙裡呂世離傾倒的黑色黏液更陳、更冷,像是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舊傷。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座礦道的地質結構他勘查過無數遍——北支線是一條死衚衕,岩層是緻密的花崗片麻岩,不含煤層,不含礦脈,廢棄時連礦道支柱都沒拆完。它沒有自然塌方的地質誘因。除非有人在裡面挖了東西。
白也站在塌口前,閉上眼睛,用妖力感應地底的氣息流動。片刻後他睜開眼,聲音很穩但極簡:“人。很久了。”
“多久?”
“至少三年。”
白也的判斷能力沈夜從不懷疑。他是大妖白澤的血脈後裔,對氣息的感知遠超人類修士的靈識範圍。他說至少三年,那就不會少於三年。韓隱被封在井下是去年九月——如果這條岔道里的人在塌方發生前就已經在裡面待了至少三年,那他比韓隱更早進入青石山地底。
“這條支線是廢棄的舊礦道。”沈夜說,“我在礦道入口封了裂隙,呂世離的符陣也只覆蓋主礦道和南支線。北支線我查過幾次——它看起來就是一條死衚衕,沒有靈脈裂隙,沒有碎魂殘餘,連青女封礦道時都沒往這裡走過。但這塊塌方是人為的。不是用炸藥或鍬鎬——是用術法直接從內壁向外推。碎魂術的氣息與這個塌口湧出的腐甜氣味有明顯區別,不是呂世離,也不是韓隱。”
“許存。”顧青縈忽然開口。
沈夜轉過頭。
“青雲宗廢棄礦脈記錄還有另一段記載。呂世離在北脈探測裂隙時,身邊有一個搭檔。那人叫許存,也是符陣道弟子,通玄凝脈境,專攻地脈靈磁感應。他在呂世離破開靈脈裂隙之前便主張直接封填裂隙——他認為那道裂隙底下的死氣濃度在逐年遞增,不應該再深入取樣。兩個人的爭執從礦道一路吵到宗門議事堂,最後是當時的執事長老裁斷:關閉礦區,所有人撤回宗門,廢棄所有井下符陣。那以後呂世離辭職下山,許存留在宗門內轉了文職,半年後自己申請調去偏遠分壇。後來便再沒有訊息。”
“他沒有去分壇。他根本沒有離開青石山。”沈夜將視線重新投向塌口深處的黑暗。把黑鐵令牌翻過來,將燈面朝下貼在塌口邊沿的岩石上。牌面沒有任何異常跳動,但青靈石殘屑卻極輕地嗡鳴了一聲,隨即沉寂下來。不是碎魂。不是妖氣。不是屍變。塌口裡湧出來的東西沒有靈力波動。它是在這幾種已被測定過的力量類別之外。
他收起令牌,從懷中取出竹筒,用銅籤蘸了新油,在塌口上方的岩石上畫了一道極簡的符圈——不是封印,是標記。油痕在夜色下泛著極淡的青光。“標記做完了。先回去取燈油和補給,把稚兒安頓好。天亮後帶齊裝備再進去。”
白也依舊站在塌口前沒有動。他忽然開口,不像詢問,更像確認:“掌燈人。”
“嗯。”
“你的油,熬多久了。”
“十年。”
“夠了。”他說完這兩個字,伸手撥開塌口邊緣的碎石,率先鑽了進去。
白也鑽進去了。他把自己也當成了燈——不是油燈,是擋在最前面的那點孤火。
沈夜二話不說緊隨其後。掌燈人從不勸妖惜命。他只會把它也照進去。然後是顧青縈、陳十七、稚兒。六個人的背影被塌口的黑暗吞沒。
礦道北支線內部比沈夜預估的更深。
它不是一條直道,而是一段緩坡向下、然後急轉向西的不規則巷道。石壁上還殘留著當年礦工的鑿痕,鑿痕之間偶爾能看到幾道更細更深、刃口平整的刻痕——和呂世離在主礦道刻的那些符陣屬於同一類工具,都是符陣刀留下的。但刻痕內部的暗紅色微光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層極薄的灰白粉末嵌在刀口深處。沈夜用手指捻了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腐甜的冷氣極淡,但還辨得清。不是呂世離那種用青石髓磨的符砂,是更早的東西。用骨粉調和的舊式符陣填料,是青雲宗在沒有發現青石髓礦脈之前慣用的材料。許存至少在三年前就已在這些石壁上刻下了探測符陣,而呂世離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師兄還在用骨粉。
急彎轉過之後,巷道忽然變寬,前方出現了一間人工開鑿的石室。石室的頂壁修得很高,四角各有一根粗大的礦柱支撐,地面平整,牆角還堆著幾塊廢棄的枕木。但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完整的陣盤——不是呂世離那種用來探測靈脈裂隙的符陣,也不是孟昭那種以自身魂魄為容器的封魂術。是一個沈夜從未見過的陣法。陣盤的基座由三層同心圓組成,每一圈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形極小,用尋常肉眼幾乎無法辨認。
陳十七舉著火把湊近外圈辨認字跡,看了片刻,倒吸一口涼氣。那不是咒文——是人名。永安縣去年失蹤的遊方郎中、雜貨鋪老闆、崔珏,都在上面。還有更多他不認識的名字,全是失蹤者,全刻在這一圈圈的同心圓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