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五日,沈夜開始熬立夏油。熬油是掌燈人每年四個節氣的定例——霜降油主藏,冬至油主鎮,立夏油主清。立夏之後蛇蟲滋生,山間瘴氣漸起,廟裡那盞青燈需要在立夏當天換上新油,燈焰才能在暑氣最重的幾個月裡保持清明。這道油的配方與霜降油截然不同——不以月見草為主料,而以青石苔、老松根、野菊莖三味為基,輔以立夏當日辰時之前從松針上收取的露水,再加一勺霜降油母勾連新舊兩季的燈焰。熬法也大不相同:熬霜降油講究慢火細煨,熬立夏油講究猛火急成,火候一到便須立刻離火,稍慢一瞬整鍋油便發苦。
打從清明顧青縈迴宗門以後,沈夜每日除了添油撥芯,便是在石臺前從那疊舊手札裡翻查立夏油的古方。去年立夏熬的那鍋油耗得比預料中快,他在手札邊角記了“松脂減半,菊莖加倍”八個字。今年按新方試熬,銅鍋裡的油色從深褐轉為清亮的琥珀色,比去年那鍋透亮了不少。熬到第三鍋時,廟門外傳來一陣篤篤篤的聲音——不是敲門,是木杖點在石階上的響動。
許存拄著那根白也給他削的木杖,站在廟門口。礦難之後他在陳十七安排的城南空房裡養了一陣子,能拄杖走路了便閒不住,三天兩頭往山上跑。他說自己以前在礦道石室裡刻了三年陣盤,如今到了地面上,反倒覺得四壁空落落的。沈夜沒有趕他走,只是在蒲團旁邊多鋪了一張草蓆。
許存在廟裡並不吃閒飯。他把沈夜攢了好幾年的熬油手札按年份重新排了次序,用針線裝訂成冊,冊脊上工工整整地寫了“掌燈熬油紀要”六個字。排完手札後他發現立夏油的古方里夾著一張極薄的殘頁,紙上畫著三道符,符頭畫的是燈焰,符尾畫的是溪水。他看了很久,抬頭問沈殿:“你去年立夏熬的油耗得比預想快,是不是因為立夏後那場山洪?”
沈夜放下銅勺。去年立夏後青石山連下了七日暴雨,山洪沖垮了南坡一段石階,溪水暴漲三天不退。青燈在那七天裡燒得比平時旺,焰尖一刻不停地搖晃。許存指著紙上的符尾說,這三道符是古方作者留下的變體——遇水患時,燈油配方里的青石苔加倍,松脂減半。當年那位掌燈人大概也遇到過類似的夏天。沈夜把殘頁接過去看了好一會兒,確認是師父的筆跡,細看卻是師父抄錄的。原作者的署名只有一個極小的“陸”字,寫在頁尾——不是師父的字,是師孃的字。
立夏這天清晨,沈夜將新熬好的立夏油緩緩注入燈盞。燈焰微微一跳,青藍轉為極淡的天青,焰尖比平時更亮了些,照得燈身上那些細密的紋路纖毫畢現。新油入燈,夏天就算正式開始了。
他用剩下的小半筒油在廟門口的石階兩側各點了一道油痕——這是掌燈人的老規矩,立夏點油,驅蟲避穢。油痕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青色,散發出一股清苦的野菊香氣。稚兒蹲在石階上看他點油,忽然指著石階縫裡一叢剛冒頭的野草問這是什麼。沈夜低頭看了一眼——是月見草的幼苗,還沒抽莖,只有兩片圓圓的子葉貼在地上,沾著晨露。他想了想,說這是月亮的孩子。稚兒便每天去溪邊用自己那隻葫蘆給月見草苗澆水,澆了幾天,那叢草苗果真躥高了一截。
穀雨之後,顧青縈迴了廟裡。她回宗門那趟去得不算短——前後加在一起,離廟約莫小半個月。回來時帶了兩匹布,一匹青灰,一匹月白。她把布放在石臺上,從揹簍裡翻出針線包,要給沈夜做件夏天穿的新袍子。那件青色舊袍的袖口磨破了三處,肩線綻了兩次,衣襟上被燈焰燎出的焦痕從芝麻大擴成了銅錢大。她量了他的肩寬袖長,沒有用尺——用手拃。沈夜站得筆直,她在背後從肩頭到手腕比了兩次。傍晚白也靠在斷牆上,忽然開口說這隻袖子應當再多放半分。顧青縈迴頭看他,問你怎麼知道。白也沒有回答,只是側頭望著自己那條被山風吹得貼在石壁上的白袖——他從不穿別人做的衣裳,但他知道沈夜每次抬手添油時,袖口都會往上縮半寸。
青女第二天就來敲了廟門。說是敲,其實是坐在門檻上用指節叩了三下門框,手裡拿著一卷從杉木林裡收的野蠶絲線。她把線放在石臺上,看了看顧青縈已經裁好的青灰布片,從線卷裡挑出一卷顏色極淡的灰藍色絲線遞過去。她說青灰色配青線是好看,但燈油沾上青線會發黑,用灰藍不顯髒。顧青縈看了她一眼,接過線,沒有說謝。青女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小把曬乾的白芷根,說新袍子做完之後用這個煮水泡一泡,防蟲防黴,能多穿幾個夏天。
做袍子前後花了七八個晚上。顧青縈白天要在廟門外練劍,只能夜裡湊在青燈旁邊縫。沈夜坐在蒲團上撥芯添油,她坐在草蓆上飛針走線,兩人之間隔著一盞燈。稚兒趴在草蓆上看她縫,偶爾幫忙穿一根線,穿完便覺得自己做了很大的事,高高興興地跑回被子裡睡覺。青女隔幾日來一次,帶一把新摘的松針或幾塊新收的野蜂巢,每次來都坐在門檻上看一眼袍子的進度,有時拿起針替她縫幾針。她的針腳比顧青縈更密,用的是白貘自己琢磨出來的回針法,縫完幾乎看不出針腳痕跡。
袍子做成那天是立夏後第三天。顧青縈讓沈夜脫了舊袍,把新袍子抖開披在他身上。衣長正好,肩寬正好,袖長也正好。青灰色在燈焰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布料是細葛布,透氣不悶汗,適合夏天穿。沈夜低頭看了看袖口——袖口用了兩層布,針腳極密,是防磨的設計。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新袍子穿了一整天,到夜裡添油時也沒捨得脫。
立夏後第六日,陳十七帶了一隻活的大白鵝上山。那鵝被他裝在竹籠裡,一路嘎嘎叫個不停,未進廟門便先驚得松鼠都從松樹上躥走了。他說張家嫂子養的老鵝,去年冬天就說了要送一隻給廟裡,他一直沒好意思拿——昨天又遇見張家嫂子,人家追著他問沈先生是不是嫌棄她家的鵝。他把竹籠放在廟門口,又說這鵝不是白吃的——立夏之後山下的水塘容易鬧蛇,廟裡有隻鵝能看家護院。沈夜看著那隻鵝,沉默了好幾息,最後只說了一句廟裡沒有鵝籠。陳十七說不用鵝籠,鵝認窩,養幾天就熟了。
他把鵝從竹籠裡放出來,那鵝也不怯生,拍了拍翅膀,繞院子踱了一圈,走到灶臺邊低頭啄地上的草籽,然後便在泥爐旁尋了個角落蹲了下來,把喙埋在翅膀底下,睡了。陳十七又蹲下去給那隻看家鵝也補了一道記號——從油紙包裡摸出硃砂,在鵝翅膀最外側那根白羽上畫了個小小的圈。他說這片羽最長,圈個記號,防它下山偷吃別人家菜園被當野鵝抓走。沈夜把兩籮筐野菜搬到灶邊,睡前又朝泥爐角落裡看了一眼——那鵝把嘴埋在翅膀下取暖,白翅膀上那圈硃砂記號已蹭花了,但蹲著的位置沒有挪。
立夏後第七日,白也從後山回廟,一身白袍沾滿了泥土和樹汁。他在燒炭窯和許存一起搗鼓一種新陣法——許存說礦道石室的陣盤雖然廢棄了,但陣法原理可以改良成地脈感應器,用來監測青石山的地下水位。兩個人已經在後山忙了好些時日,天天早出晚歸。沈夜問他進度如何,白也放下手裡的麻繩,說了一個字:“慢。”沈夜便沒有再問。晚上許存也拄著杖來廟裡吃飯,陳十七帶了滷菜,孟昭帶了一罈新釀的梅子酒。大家擠在石臺周圍吃了一頓晚飯,那鵝在泥爐邊啃了半片白菜葉,又追著稚兒的鞋帶跑了一圈。
立夏後第十日傍晚,青女來廟裡送蜂蠟,發現壓在枯枝下給月見草標記的小石塊被山雞踢歪了兩顆。她在廟門口蹲下來重新擺好石塊,仔細數了一遍幼苗,抬頭對沈夜說,南坡那幾株月見草今年比去年多了不止一倍。沈夜正蹲在石階旁給月見草拔雜草,聽到這話停了停手。南坡那片碎石地他去過許多次——去年還是零星幾株,今年已經蔓延成一小片。草籽沾在白貘的毛裡,被青女年復一年從北坡帶到山脊,又從山脊帶到南坡。她沒有說過自己在種,但每一株新苗的位置都剛好避開雨水沖刷的溝槽,剛好擠在碎石縫裡最存水的那道細溝。她說月見草不需要人種,風會替她種。沈夜拔完雜草,用石階下的碎石子在那叢月見草周圍壓了一圈矮矮的圍欄——不是為了擋什麼,只是做個記號,讓路過的人知道這裡不是野草。
立夏後第十二日,山下開始準備端午的龍舟。永安縣有一條永安河,河不寬,但每年端午都要賽龍舟。城南的幾家木匠鋪子從立夏後便開始趕製今年的新龍舟,鋸木聲和刨花味飄得滿街都是。陳十七一早來送節禮,說是幾個受過沈先生幫忙的街坊湊份子置辦的——一簍鹹鴨蛋,兩把新紮的艾草,一罈雄黃酒,還有一小袋糯米。鴨蛋是徐掌櫃家的鴨子下的,艾草是周寡婦在溪邊割的,雄黃酒是張鐵匠自己泡的,糯米是箍桶匠老趙的媳婦從孃家帶回來的。
沈夜坐在石臺邊,正用銅籤撥弄燈芯。燈焰微微跳了一下,他偏頭看向石階方向——山道盡頭,一個穿灰白長袍的身影正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不是陳十七,不是孟昭,不是許存。那人身形頎長,步履極穩,腰間掛著一柄無鞘的長劍。劍身上沒有靈石的閃光,只有一道長長的舊痕,從劍格直貫劍尖。他的面容被山間的霧氣遮得有些模糊,但沈夜認識那柄劍——那是青雲宗刑律長老的配劍。
他放下銅籤,站起來,走到廟門口。那人走到石階最後一階停下。他先看了一眼廟門框上稚兒插的那幾枝已經乾透的松枝,又看了一眼泥爐邊打盹的大白鵝。他的目光在青燈上停留了最久——那盞青銅古燈安安靜靜地燒著,焰色青藍,不偏不倚。
“我叫蕭遠。”那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只有執掌刑律多年才會有的平靜,“青雲宗刑律長老。蕭晚晴的兄長。”
沈夜側身,往門框邊退了半步。這個退法極輕,他不是讓道——他是讓人看見他身後那隻矮桌上放著一隻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壓著幾粒花生米。他鬆開門框,只說了兩個字:“請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