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清明。永安縣家家戶戶在門口插柳枝，城外的墳山上升起一柱柱青煙，紙錢灰被風吹得漫山遍野，落在剛返青的麥田裡，落在溪邊的柳絮上，落在行人的肩頭。
顧青縈在破廟裡整理香燭。她將兩支白蠟、三炷清香、一疊紙錢用乾淨的白布裹好，放進竹籃。自從突破通玄境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青雲宗了。不是不想回——正月裡宗門曾發來一道傳訊符，問她在外遊歷是否安好，是否需要宗門支援。她回了四個字：“安好，勿念。”她打算清明之後回宗門一趟，親自去藏經閣調閱碎魂訣原始卷宗的全本——崔珏那間書房裡刻在磚縫裡的字，與她師尊當年留下的幾處筆記殘句有一些相似的筆鋒。不是給任何人交代，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我要回一趟宗門。”她將竹籃挽在臂彎裡，站在廟門口對沈夜說，“快則半個月，慢則一月，清明後便走。”
沈夜正蹲在泥爐邊往壺裡添水，沒有站起來，只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劍鞘裡的青靈石這幾日一直在閃，是該回去讓器坊看看。”
“不是去器坊。去藏經閣。查幾卷舊檔。”
沈夜沉默了一息。他知道她說的是哪幾卷舊檔。碎魂訣的原始卷宗、蕭晚晴的改良筆記、呂世離和許存的礦脈調查報告——這些東西在青雲宗都被列為封存檔案，尋常弟子無權調閱。但顧青縈如今已不是尋常弟子。她已是通玄境。通玄境的內門弟子有權查閱本門所有封存檔案，這是青雲宗的規矩。
“把那隻油紙包的符帶上。”他說，“青靈石本身不能防碎魂殘餘，但燈油浸過的符可以在你翻閱舊檔時濾掉紙頁上殘留的微量反噬。”
那隻油紙包擱在石臺上，裡面是幾張用今春新油調硃砂寫的符——從礦道回來後，沈夜專門為碎魂殘餘寫的一批。他把硃砂和油母按四六比兌，寫了幾個晚上，寫廢了七八張，最後只留了這幾張。顧青縈走過來，將油紙包小心放入懷中，又把那隻舊茶壺從泥爐邊挪到石臺內側，低頭檢查了一遍泥爐的爐膛——他燒水時喜歡多塞松枝，鍋底容易積炭。
做完這些，她提起竹籃。稚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裹著被子坐在草蓆上，一直沒出聲。直到她走到廟門口，稚兒才從被子裡跳出來，光著腳跑到門檻邊，仰著頭問：“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梨花落完就回來。”
稚兒低頭掰著手指，大概在算梨花什麼時候落。算不清楚，又抬起頭：“那我每天給葫蘆換水。葫蘆裡的水是青女姐姐從溪邊提的。”
顧青縈彎下腰，把她鬆掉的發繩重新綁緊。“你上次把葫蘆放在門檻上，被風吹跑了，是你沈叔叔追了三里路才撿回來的。這次放石臺最裡面，別放門檻。”
稚兒用力點頭。從那以後，顧青縈的葫蘆再沒丟過。
沈夜送她到山門口。青石山的石階被清明前的小雨打溼，石縫裡的苔蘚泛著水光。石階一共一百零八級，從廟門口直通山腳的土路。
“我去去就回。”她說。
“嗯。”
“我不在廟裡這些時日，你添油別忘了撥芯。上次冬至後你連著三日沒撥，炭灰把燈芯壓矮了小半寸。”
“好。”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關於他的舊袍袖口那根鬆了的線頭，但她看著他袍袖上那個被松脂粘得發硬的袖口，忽然意識到那根線頭已經不見了。不知什麼時候她自己給他縫過了。青女大概也注意到了。那個冬夜她們倆蹲在石臺邊翻出一截青布頭替他補過袖口——青女說月光漂不乾淨松脂，針腳要密；她說松脂發硬要先用溫水泡軟。兩人誰也不肯用剪刀拆對方的針腳，最後那隻袖口便留了好幾層疊在一起各不相讓的針腳，比袍子本身結實得多。那以後她每次從溪邊洗衣回來都會順手把他的袍子翻過來檢查一遍有沒有新刮的口子。這已經不需要再交代。劍修不收徒弟，不收徒便沒有牽掛——她從沒想到自己會在異鄉一座破廟裡替一個守燈人縫袖口，還縫得極不耐煩卻又縫了兩次。
“我走了。”她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下走。
沈夜站在山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月白色的道袍在雨後的山林間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石階轉彎處的松林後面。他沒有立刻回去，在石階上多站了片刻。清明時節，山間霧氣重，遠山的輪廓模糊不清。他忽然想起去年霜降前後，她第一次來到這座破廟，也是從這條石階走上來的。那時她站在石橋上問他廟裡有沒有燈，現在她知道這盞燈叫什麼名字了。
他回到廟裡時，泥爐上的水已經燒開。他往那隻柿形壺裡續了水，然後將竹籃裡多出來的那束柳枝輕輕擱在廟門邊——稚兒今早去溪邊折的，要給他插在門框上。他仰頭將柳枝插上門框，抬眼向山道方向又望了片刻。
梨花還沒落。
午後，沈夜把新熬好的油母分裝進小竹筒。今年春天雨水足，溪水漲了三分，松脂也比往年出得早。石臺上那些油罐油瓶一字排開——霜降的月見草油、冬至後補煉的松脂油、立春後煉的青石苔淨油，還有一小瓶用北坡野蜂蠟和杉木露調變的封壇蠟，每隻罐底都貼著用炭條寫的標籤。他把其中兩罐塞進揹簍，帶著稚兒下山，去給幾戶人家送油。
永安縣認識他的人多了許多。這幾個月在縣城查案出出進進，加上陳十七在衙門內外一口一個“沈先生”，街坊們都知道廟裡那個不愛說話的年輕人原來是個極厲害的方士。沈夜從不解釋自己不是方士，只是低頭走路，偶爾被賣豆腐的嬸子攔下來問一聲“沈先生近來忙不忙”，他便答一句“還好”。今天他揹簍裡的油罐子格外沉，經過東街時把一罐青石苔淨油放在箍桶匠老趙的家門口。老趙的媳婦正蹲在井邊洗衣裳，抬頭看見沈夜，先是一愣，然後站起來在圍裙上搓手。沈夜說這油是燈油，不能吃，點在燈裡能驅潮氣。你們家挨著溪，立夏後潮氣重，灶臺邊的碗櫃容易發黴，每天晚上點一炷香的功夫就行。老趙媳婦連聲道謝，從灶臺上抓了一把新蒸的青團，盛在那個缺了口的粗陶碗裡——一隻極小的碗，胎壁薄得透光，碗底印著一朵五瓣梅。這碗實在太小了，也裝不下幾枚青團，她便又換了只淺口的竹籃，把青團碼得整整齊齊，又鋪了一張乾淨荷葉在上面。沈夜把碗端起來看了看，說碗小巧，讓稚兒拿。稚兒兩隻手捧著碗，低頭看碗底那朵梅花看了很久，走路都不敢快，怕摔著——後來到了廟裡她想了半天，將它放在青燈和泥像之間的凹槽裡，說這是“小花碗”。
南街賣香燭的徐掌櫃正在鋪子裡搓燈芯，自己的頭髮亂得像個雞窩也沒顧上。沈夜把油罐放在櫃檯上，說這批油里加了南坡新收的松脂，燒起來煙比往年少，適合在鋪子裡點。徐掌櫃放下手裡搓了一半的燈芯，拿袖子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罐子。上回沈先生給他那幾張平安符，他女兒出嫁時貼在嫁妝箱子上，一路平安到了夫家，符到現在還壓在箱底沒有褪色。這回沈夜沒提平安符，只是問他鋪子裡的燈芯搓完了沒有，立夏前若來不及趕製，廟裡有些陳棉芯可以用。
徐掌櫃說夠了夠了，沈先生你上回教我女兒熬的那罐柏子油，她用了一整個冬天都沒捨得全點完。
白也獨自走在通往後山那條廢棄已久的燒炭道。這條路沒有青石鋪階，全是碎石子，路兩旁是密匝匝的灌木叢。他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塊幹餅、一小罐燈油，還有一包陳十七昨天塞給他的滷豆乾。他沿著山路走了很久，拐進北坡後面一條早已沒人走的岔道。岔道盡頭有一間塌了半邊的燒炭窯，窯口用松枝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裡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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