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夜話》第十七章 花朝(1)

作者:人機叫獸·8小時前

二月初二,花朝節。永安縣的花朝不在城裡過,在青石山腳下那片野桃林裡過。這片桃林無人栽種,是山裡的老桃樹年復一年自己擴出來的。每年二月,桃花開得漫山遍野,遠遠望去像一團粉色的雲落在山腳。永安縣的老人們說,這片桃林比縣城還老,比開元寺還老,比山上那座破廟還老——說這話時他們並不知道,那座破廟裡住著一個守燈的年輕人,每年花朝都會路過這片桃林,從桃樹下走過,去收他需要的松脂和青石苔。

今年的花朝,沈夜不是一個人來的。顧青縈走在他前面半步,手裡提著從廟裡帶出來的竹籃——籃子裡鋪著一塊乾淨的白布,布上碼著幾隻粗陶碗和一小罐今早新煮的茶。往年這籃子裡只有松脂和採集用的刮刀,是沈夜的工具籃。今年她把工具換到了揹簍裡,把籃子騰出來裝了茶具。她說今天花朝,上山的人都會在桃林裡歇腳喝茶,廟裡也該有個籃子。

稚兒跟著陳十七走在後面。陳十七今天不用當值,換下了皂色公服,穿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腰間還掛著那把捕快刀,刀柄磨得發亮。沿路溪水聲叮咚,桃林疏處閃過幾道灰色人影,沿途也碰到不少熟人——賣香燭的徐掌櫃挑著擔子來桃樹下襬攤,賣胭脂水粉的周寡婦在桃花枝底下支了張小桌,賣糖畫的趙駝子把攤子擺在溪邊,鍋裡熬著金黃色的糖漿,幾個孩子蹲在攤前看糖人捏成龍鳳。永安縣就這麼大,每一張臉他都叫得出名字。

白也走在最後面。他不喜歡熱鬧,刻意落後十幾步,白袍在綠意漸濃的松石間若隱若現。永安縣的孩子大多認得他了——正月裡他在北坡救助過一個迷路的小孩,那孩子回去把他說成“白頭髮的山神”,後來隔幾日便有幾個膽大的跑到山上來偷看他,他也不趕,只是沉默著換到另一棵樹上睡覺。今天他遠遠站在桃林邊緣一棵老松樹下,雙臂交叉,眼神淡漠卻始終沒有離開桃林中的人群——像是守著這片桃林的另一道籬笆。

沈夜走到老桃樹下,放下揹簍。顧青縈把竹籃放在樹根旁的青石上,取出茶碗,挨個斟滿。陳十七接了茶,沒喝幾口就被一群孩子圍住——孩子們都認識他,管他叫“十七叔”,小的還管稚兒叫“小師妹”。稚兒站在桃樹下仰著脖子接花瓣,接到了就獻寶似的跑回去放進那隻缺了口的舊碗裡。她接了整個早上,碗底攢了一層粉白的花瓣,她端給沈夜看,沈夜低頭看了看,說夠了,再攢碗就要滿了。她便把碗放在青石上,又跑去追一隻白蝴蝶。

蝴蝶沒追上,她撞上了青女的裙襬。

青女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春衫,髮間別了一小枝新折的桃花,左頰那道淡青色的妖印被花影遮得若隱若現。她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沿著山路走來的,手裡提著那隻青碧色的葫蘆。稚兒一把抱住她的裙襬,仰著頭嘰嘰喳喳地彙報近況:葫蘆裡有新換的溪水,徐記兔子燈的流蘇掉了一根被她藏在了枕頭底下,北坡的野杜鵑比往年早開了五日。青女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被稚兒拽到老桃樹下的青石上坐好,接過顧青縈遞來的茶碗。稚兒又把那隻裝花瓣的缺碗端到她面前,說這是今年最好看的花瓣,全都給青女姐姐留的。青女低頭看了看碗底那一層粉白的細瓣,用指尖拈起一片,放在掌心裡端詳了片刻,然後輕輕放回碗中。她說這花不是桃林裡最紅的,卻是在青石山活了最久的——她說的是它,又好像不只是在說它。

沈夜坐在樹根上,手裡端著茶碗。上午,往年這個時辰他已經在山上刮松脂了。他把茶碗擱在青石上,看著桃林裡來來往往的人——徐掌櫃在樹下襬香燭攤,陳十七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猜謎,顧青縈站在一株老桃樹下,正用指尖輕輕碰觸桃樹皮的裂紋。她今天沒有帶劍——是把劍鞘掛在桃枝上,劍柄垂下來的流蘇在風裡輕輕晃動。

午時未到,桃林裡又多了幾個人。孟昭提著一隻食盒沿著山路走來,身後跟著許存。經過半個月的調養,許存已能拄著木杖自己走路,臉頰仍極瘦削,但瞳孔的顏色不再淺得駭人——北坡乾淨的山水和沈夜燈油裡微量的青靈石油膜,對他體內殘留的礦毒起了幾層過濾作用,雖無法根除,但已不再擴散。孟昭說前日他一個人走到了井口,查看了裂紋的方向,把沈夜油痕的光譜對應感應了一遍,坐了很久——他在看井底那些被青焰煉化後殘存的灰燼是否與裂隙石壁上的舊符相容。封禁的裂紋有沒有再擴散的跡象,他都一一記在心裡。他是個礦脈靈磁感應的符陣師出身,用靈力封鎖裂隙做不到,但觀察其中細微變化,比誰都敏銳。

孟昭在樹根邊坐下,把食盒開啟——裡面是兩碟春餅、一碟醃蘿蔔、一小罐豆沙餡。他把碟子擺在青石上,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小油紙包,單獨遞給稚兒。稚兒拆開一看,是一塊壓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和去年徐掌櫃女兒做的不同,這塊糕裡夾了一小粒野山楂,是北坡林子裡自己長的。青女看了一眼那糕的形狀,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大感意外的句子:“我替你去過孟家。”

她這話是對孟昭說的。孟昭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拍。

“你在井下封了一年,他在地窖裡囤了兩年血燈。他的碎魂被燒盡之後,北坡還殘留著幾滴人血化成的油漬,我用月光漂了三個晚上,把它們從老松根部的苔蘚裡一點點析出來。漂出來的不止是人血——還有他衣袍上殘存的礦脈裂隙水成分表,以及他沒有寄出去的家信——不是寫給誰道歉,是寫給他自己的手札。他手札裡有一張墨跡,畫的是你弟弟在門外敲門的次數。他說他明知那幾次敲門是最後一次,但他沒有開。不是不敢開——是開了門,他就要把燈交出去。他雖然一直在騙他,替他添油、替他藏藥臼、替他抄那本永無終日的碎魂書——但他說,他這輩子唯獨不想欠的不過是‘親口出賣’這四個字。我漂淨最後一片油漬時在石板上看見了這行字。他終究沒有開那扇門,但他害怕開門比不開門的悔恨更重。他不配求得原諒,但至少有人可以讀到這頁手札。這件事不歸我管,我只是順嘴提一句。”

孟昭放下春餅,把茶碗端起來,好像在認真考慮碗底那點沖泡過幾開的舊茶葉能映出什麼,片刻後他抬起眼。“他從來沒給我遞過書信。他以為不開那扇門是出賣。”他住了聲,最後簡單地收了一句,“你是妖——是我們封魂人祖訓裡說的從不設防的那一類。你替他漂淨那些舊血汙,是替他洗最後一次碗。”

青女沒有答他。她只是將那雙眸色極淡的眼睛望向上方紛飛的桃瓣,答了一句更像給自己聽的話:“我住北坡一百七十年。永安縣每年花朝後的第一場雨,衝進山溪裡的桃花瓣都要翻越我那片杉木林。每一瓣我都替你們看過。碎或不碎,都很乾淨。”

午後,徐掌櫃在桃樹下襬開了猜花籤的攤子。花籤是永安縣花朝節的舊俗——竹筒裡插二十支竹籤,每支簽上寫一句花詩,猜中籤底對應的花名便可以兌一支對應的絹花。今年的竹籤是徐掌櫃自己削的,絹花是他女兒用元宵剩下的燈紗扎的,紅梅、白杏、粉桃、紫藤,每一朵都只有指頭大小,栩栩如生。孩子們圍在攤前猜得不亦樂乎,有猜中了的歡天喜地舉著絹花跑去找爹孃顯擺,猜不中的也不惱,蹲在旁邊看別人猜,偶爾從徐掌櫃那裡蹭一塊麥芽糖吃。稚兒拉著她在一片花籤裡抽了又抽,稚兒抽中一支蘭花,得了一支淡紫色的絹花,別在自己羊角辮上,又跑回去踮著腳尖去搖竹筒。

陳十七憑藉“算盤”那一次勝利積累了不必要的自信,湊上去抽了一支。竹籤上寫著:“此花開時百花殺,滿城盡帶黃金甲。”他想了半天,說這我知道——菊花。徐掌櫃笑著點頭,取了一朵淡黃色的菊花絹花遞給他。他接過來,轉頭看了看身邊的顧青縈。

“顧姑娘,這個給你。我不會戴,放你劍穗上。”

顧青縈接過絹花,低頭看了看——那菊花扎得確實精巧,花瓣用黃色燈紗疊了三層,花蕊是一小粒揉碎了的松脂,在日光下微微透亮。她沒有系在劍穗上,而是將那支淡黃絹花輕輕放在了那位常來溪邊打水的老婦人竹籃邊。轉身之後,她在自己劍穗上扽了扽,那上面還繫著半截從井底撿回來的褪色紅繩——去年孟昭摔出石壁時遺落的,她撿起來洗了又洗,曬乾後隨手系在了劍穗末梢。她把絹花給了山下的人,把紅繩留在劍上。

“這句詩寫的是黃巢。”陳十七指著籤面唸了一句,又翻來覆去看了一遍,“他考進士沒考上,就寫菊花了。”他把竹籤放回籤筒,頓了頓,“我小時候本來也想考功名。後來鬧妖,家沒了,便投了衙門。”

白也從松樹下走過來,站在陳十七身側。他不會說人話,但他低頭看著陳十七腰間的捕快刀——那柄刀在井底磕掉了一小塊漆,在礦道又崩了半粒米大的刃口。他伸出手,在鏽痕上輕輕撫了撫。妖氣撞上鐵器會泛青,他便用指尖的白芒替它鍍上一層極薄的寒霜——不是封印,是淬火。凡鐵與妖力本不相容,但這把刀浸過青燈油膜,又沾過礦脈裂隙的粉塵,刃口微小的裂痕被他用太古血脈裡留存的那點鍛造本能補了一點——像白澤曾為上古戰場淬劍那樣,只是這一次淬的是凡鐵。他做這件事時眉頭擰得很緊,顯然並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做。做完便收回手,對陳十七說了句“刀。”陳十七低頭看自己的刀,只見刃口那道崩痕被一層極淡的灰藍色晶紋填滿,不是鐵鏽,不是妖印,是某種介於寒氣與金屬之間的東西。

“以後追賊,”白也說,“能快。”

陳十七愣了愣,然後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是怕說得太響會把這句不當真的話吹跑。“快不快不要緊,別斷了就行。這是我爹留的。”

沈夜沒有去猜花籤。他站在桃林邊緣,背靠著那棵最老的老桃樹,手裡端著半碗茶。許存拄著木杖站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

“我明年春天想來看月見草的花。”許存說,“呂世離也來了。他沒進林子,在桃林外面遠遠站了會——他知道我不方便走近人群,便只在溪邊點了支冷香。香飄過來時我那壺茶剛燒開,我沒有回頭,我知道他在。他大概還在等我對他說‘別怕’。我暫時還沒有說——但也許明年。”

沈夜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小竹筒,竹筒裡是幾粒月見草的草籽。“今年霜降採草時收的。南坡新長的那幾株結的籽,比北坡的飽滿。你明年春天來,把這些撒在北坡杉木林邊上,不用埋,讓風替你種。那塊地青女已經替你松過了。”

許存接過竹筒,低頭看了看筒底那幾粒細小如塵的草籽。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把竹筒收進袖中,然後抬頭看了看桃林上方的青石山。山腰上那三面半倒的牆被桃枝遮了大半,只露出泥像斷頸上那一小截被青燈照亮的銅綠。他說他也許明年元宵便會來,帶著自己那把早已鏽住的符陣刀和新鑿的石臼,在北坡找一間破屋,在那裡試著用礦脈裂隙的舊符陣重新養一盆靈石。沈夜說不用找破屋了——北坡有很多空地。

日頭偏西時,稚兒跑累了,趴在沈夜腿上吃最後一塊桂花糕,吃得滿臉都是碎屑。她咬了幾口,忽然舉起剩下一半的桂花糕,說這塊能不能留給今天晚上放在門檻上。沈夜問她是留給誰的。她歪著頭想了很久,自己也說不清楚,只含糊地答了一句:“月亮太圓會餓。”

她也許是想起了青女說過白貘晚上睡不著會吃一點甜的東西,也許只是覺得碗邊少了一個人。沈夜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碗裡那塊沒動過的桂花糕用乾淨竹葉包好,放在揹簍最上層靠近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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