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永安縣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
天還沒黑,城南城北的燈籠便次第亮起來。徐記香燭鋪的徐掌櫃從臘月二十五便開始趕製今年的新燈——走馬燈畫的是八仙過海,兔子燈糊的是真正的棉紙,還有一種新花樣是在燈籠底下綴一枚小小的平安扣,風一吹便叮叮噹噹響。他給破廟也留了一盞,託陳十七帶上山去,說沈先生年年給他寫平安符,今年鋪子裡最好的這盞不給旁人。
陳十七今天的差事是在城隍廟前維持秩序。每年元宵,永安縣都有舞龍。龍是竹骨紙面的火龍,九節長,龍身裡點著浸了松脂的燈芯。舞龍的青壯年從城隍廟出發,沿石板路一路舞到縣衙門口,沿途每家每戶都會在門口放一串鞭炮,炸得越響,寓意來年越旺。小孩子跟著龍跑,撿沒炸完的鞭炮,膽大的敢用手捏著往地上摔,膽小的捂著耳朵躲在大人身後只露出兩隻眼睛。
顧青縈站在城隍廟對面的茶寮簷下,手裡端著一碗薑茶,看著那條火龍從街口蜿蜒而來。永安縣嫁娶、趕考、除疫都會舞龍,她在此地住了這些時日,早已不覺得稀奇。但今夜的龍舞得格外賣力,舞龍頭的那個年輕後生把龍頭甩得虎虎生風,龍嘴裡的燈芯被甩得火花四濺,濺到圍觀人群的衣角上,燙出幾個小洞也沒人在意。站在她旁邊的陳十七忽然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那個穿青布衫的——對,就是龍尾巴旁邊那個——上回你在後街追偷雞賊時,是他給你指的岔路。後面幾個扛長凳的,是去年夏天幫我們抬過井口石板的。還有那個提水壺的老頭,是北街賣豆漿的王伯,他說有一年你巡街巡到他門口,順手替他修好了被他踢歪的門檻。”
他這番話像是在聊家常,但他說了“我們”——把他自己和顧青縈並在一起用了個複稱。他大概沒有意識到這個措辭的變化,又或者他意識到了。顧青縈垂下眼皮,低頭看茶碗裡那片姜渣,沒有說話。
舞龍的隊伍在縣衙門口散開,人們湧向城南的開元寺。寺前的廣場上已經掛滿了各色燈籠,燈籠下綴著燈謎。永安縣今年新上任的教諭親自寫了謎面,據說最難的一道掛在最高的那盞走馬燈上,猜中的彩頭是一方端硯。陳十七擠到燈謎攤前仰頭看了一圈,發現自己唯一能猜出來的那道謎底是“算盤”——還是因為謎面上畫了個算盤珠子。他把這事坦蕩蕩地寫給了稚兒,附帶一句“教諭的學問比我高至少一間書鋪”。稚兒趴在沈夜肩頭,正伸手去夠那盞兔子燈下垂著的流蘇,聽到這話回頭看了他一眼:“算盤珠子是什麼?”陳十七想了片刻:“衙門月底算俸祿用的。”
稚兒對算盤珠子沒有興趣。她對兔子燈有興趣。徐掌櫃送的那盞兔子燈被沈夜掛在廟門外的枯樹枝上,燈腹裡點的是他今早新搓的燈芯,焰色偏暖,和青燈的冷焰不同。稚兒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很久,又跑回廟裡把自己的葫蘆抱出來,坐在門檻上給葫蘆也看燈——葫蘆嘴對著兔子燈,像是在喂葫蘆吃光。白也靠在牆邊被稚兒塞了一碗湯圓。他不喜歡吃甜的,但稚兒墊著腳尖端給他,他便接了。碗裡六個湯圓他吃了兩個,實在咽不下去,沉默著把剩下的四個悄悄倒進沈夜碗裡。沈夜看了他一眼,沒有揭穿,只是安靜地把那四個湯圓吃了。
顧青縈從山下帶回來兩盞孔明燈。燈紙是素色的,只在下沿寫了幾個字。她將其中一盞遞給沈夜,另一盞自己留在手中。沈夜接過燈籠看了看燈紙上的筆跡——兩行字不是同一個人的手筆,左邊那行墨跡端正勁健,是他師父;右邊那行收筆回鋒一絲不苟,是她的師父蕭晚晴。師父們是舊相識,也許曾在某次圍剿中並肩作戰過,也許曾各自在青燈下坐過一宿,也許只是偶然在同一個山道上交錯過劍意。她大概是在後街替陳十七查燈謎時忽然動了個念,又或許這件事她存了許久。
“那年在青石山下圍剿大妖,你師父挑水路過,給我們撐過一盞燈。”她看著孔明燈說,“他說他的燈不參戰,但可以替傷病弟子照路。我師父那夜守在最前線,沒有借他的燈——但她後來提過很多次。她說那盞燈的光很穩,穩到讓人想活。”
沈夜沒有接話。他把自己的那盞孔明燈支在石臺上方,與顧青縈那盞並排擱著。燈身還沒點,紙面上的墨跡被青焰映得微微泛光。兩盞燈,兩段未盡的囑託,落在同一座破廟裡。然後他提起那盞燈,走到廟門外。顧青縈也提著自己的那盞,跟在後面。
孔明燈升起來了。兩盞。一盞從青石山腰升起,一盞緊隨其後。它們起初像兩顆極小的星,被正月十五的夜風輕輕託著,越過鬆林的樹梢,越過北坡那片杉木林——沈夜知道青女此刻應該坐在杉木林最高的那棵歪脖子松樹上,懷裡放著他擱在門檻外那隻缺了口的舊碗,手裡端著那盞她替他收了一百多年的茶壺,也在看這兩盞燈。然後它們越過山脊,融入永安縣上空那片由無數孔明燈匯聚成的光河。
沈夜和顧青縈並肩站在廟門外的空地上,看著那兩盞燈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光河裡兩顆分不出彼此的亮點。月光灑在青石山的殘雪上,也灑在他們腳下的碎石地上。他把掃帚靠在枯枝旁,轉身走回廟裡。顧青縈又在外面站了一小會兒,等她進門時沈夜已經把泥爐上那隻舊茶壺重新注滿了新燒的水。她走進廟門,在蒲團上坐下,手擱在一旁的劍柄上。那個最靠近燈盞的位置已不再是她初來時劃分的臨時客位——它是她今晚坐的地方,也是明天天亮後還會坐的地方。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謝謝”,只是把碗放回石臺上時輕輕碰了一下他那隻空碗的碗沿。
夜漸漸深了。縣城的喧鬧漸漸稀疏,升上夜空的孔明燈逐一熄滅,化作極淡的灰燼散入風中。破廟裡,那盞青燈照常燒著。稚兒窩在草蓆上裹著她的葫蘆和兔子燈早已睡熟,白也靠坐在斷牆內側那塊被他挪了一寸的磚石旁,白袍蓋著腳面,白髮垂在眼前,眉心少了幾分戒備。陳十七把徐掌櫃送的那盞新燈籠掛在青燈旁邊,端詳了片刻,又歪頭去看燈身上那些他始終辨認不出的紋路,手指停在燈身上某一圈的紋路間不太確定地皺著眉——然後移開,退後兩步,用炭條在自己的冊子上歪歪扭扭畫下今夜裡最圓的那輪月亮。孟昭靠窗坐著,袖子捲到肘彎,手臂上乾乾淨淨,拿手攏著那截早已冷卻的舊燈芯殘骸,他說明天開始要把井口封禁的檢查改成半月一次,又問沈先生這個頻率合不合規矩。
沈夜將手裡那塊擦燈的舊布在水盆上方擰乾,重新疊成方正的小塊,放在石臺下面。那隻從小養在廟裡的銅勺依舊待在油罐的罐口上,油母只剩薄薄一層鋪在勺面,再添一次便該起鍋了。但他沒有急著往罐子裡舀新油,只是把油罐挪回來,用乾布擦了擦罐底凝結的燭淚。
然後他走出廟門,把那隻缺了口的舊碗擱在門檻外——青女今天沒來,但碗他還是要放。今晚的月亮確實很圓,像一個被誰不小心掰圓的粗陶碗沿。風從北坡吹下來,帶著杉木林特有的清冽松香,也帶著遠處永安縣最後一串鞭炮燃盡後的焦香。他站了片刻,轉身回到廟裡,在蒲團上坐下來,拿起銅籤輕輕撥了一下燈芯。燈焰微微一跳,青藍轉為極淡的天青,照亮了泥像斷頸上新貼上去的平安符,也照亮了牆角那兩床被稚兒重新疊過一遍又一遍的薄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