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夜話》第二十三章 南行(1)

作者:人機叫獸·8小時前

芒種後第九日,沈夜啟程了。

挑的是個尋常的清晨。天剛矇矇亮,山間的霧氣還沒散,松林裡的露水重得能把袍角打溼。他揹著一隻舊竹簍,簍子裡裝了三樣東西:一小罐燈油、幾張用新油調的平安符、一把用油布裹緊的舊茶壺。竹簍不大,裝不下太多行囊,他也沒打算帶太多東西。腰間的竹筒是新換的,筒壁上刻了一道極細的橫線——那是油母的刻度。顧青縈在刻痕上緣嵌的那星青靈石碎屑,正貼著刻線,在晨光裡泛著幽微的青芒。

顧青縈沒有睡。沈夜起身時她就已經醒了——她這幾天一直睡得很淺。昨夜打了一盆水讓他洗腳,又把那隻收著碎線頭的小布袋塞進他懷裡,說萬一袍子颳了口子,路上自己能補。她沒有問沈夜歸期。有些話不必說出口,比如劍已經立在蒲團邊,劍鞘上新淬的那道油膜在燈焰下泛著冷光。比如她之所以不問他歸期,是因為她知道他會帶著那半枚青靈石回來——她護過他的脈,他收過她的油,他見過她突破通玄境後仍肯慢下來替他縫袖口。這些早已不是借與還的關係。她站起來,把新灌好的竹水筒放在他竹簍側袋裡,又將那隻布袋往裡推了推,說裡面有針有線。

沈夜看了眼竹水筒和布袋,把竹簍的搭扣緊了緊,又檢查了一遍油布包裹的舊茶壺。他抬頭看著她,目光是篤定的,但他沒有解釋這份篤定——好像這句話已經在他們之間說過了許多次,只是每一次都還沒到需要開口的時候。“最遲霜降前回來。”

“油我已經熬得差不多了。你那把舊茶壺磕了壺嘴,路上倒水時往壺柄多傾一指便不漏——這壺是你師孃留下的,她知道。劍鞘上新淬了一層油膜,能擋礦脈的反噬殘餘,若遇到許存陣盤上那種舊礦核我會提前繞開。宗門如果有傳訊我會留話。你自己的平安符帶了沒有?”她說完這一連串話,有些不自然地停了半拍,隨即別開視線,從蒲團邊拿起劍。

“帶了。”沈夜彎腰拿起蒲團邊那把青布傘——是陳十七昨晚連同平安符和乾糧一起送上來的。他看了看這三樣東西,把它們一併納入竹簍裡。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廟門口。

稚兒還沒醒。她裹著被子蜷在草蓆上,頭髮亂得像一蓬秋草。昨晚她知道沈夜要出遠門,抱著他的腿說了很久的話,說她捨不得他走。她雖然記性很差,但知道有人走了很久不回來,知道有人天沒亮就趕路是為了什麼。後來她哭累了,趴在草蓆上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沈夜把她踢掉的被子拉上來重新蓋好,又在被沿掖了掖,又把那隻竹編小螞蚱放在被子外面她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然後他走到石臺前,低頭看著那盞青燈。燈焰安穩,焰色青藍,十年如一日的輕穩。他沒有觸控燈盞,只是用指尖在石臺邊沿上輕輕按了一下。

“走吧。”他說,跨出廟門。

顧青縈在廟門前又站了片刻。她看著沈夜的背影沿著石階緩緩往下走,青灰色的新袍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石階上還殘留著昨夜小雨的溼痕,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石階正中央,姿勢與她第一次來這廟時在石橋上打量他下山時如出一轍。她忽然想起那天他從井下上來後蹲在井邊收油痕,陳十七在旁邊手忙腳亂收火把,稚兒拽著他袍角不放,孟昭靠在老槐樹下喘著粗氣,白也頭也不回地抱著人出去了。那時候她以為這個人是不會離開的。現在他走了,但只走到石階盡頭就站住了。

石階盡頭,山路拐彎處,陳十七已經等在那裡。他今天請了假,肩上挎著自己那隻衙差褡褳,褡褳裡裝著水囊、乾糧和一本翻得捲了邊的舊地圖——那是永安縣衙門的縣域輿圖,範圍只標到縣城邊界,邊界以外全是一片空白,連最近的驛站都沒有標註。他說衙門有事要往南邊跑,正好順路。沈夜沒有問什麼事——陳十七手裡捏著一張公文,上面蓋著永安縣衙的印,是真的。但公文上只寫了核實沿路驛站物資結餘,這種事本不必捕頭親自跑一趟。他沒有戳穿,只是走自己的路。

到永安縣南界碑,往南不再有石階,只有一條被牛車壓出來的黃土道蜿蜒鑽進山坳。界碑旁一棵歪脖子槐樹上拴著白也——準確地說,是白也背對著土道站在槐樹底下,手裡攥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折來的長松枝,松針還是青的。

“你不穿鞋。”沈夜看著他的赤腳,放慢腳步。

白也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溼泥和碎石屑的腳底,像是剛剛才意識到自己還光著腳。他側身把松枝擱上槐樹枝椏,從樹根下拎出一雙陳十七昨晚給他的舊草鞋,默默套上,腳趾在草鞋裡很不自在地蜷了幾下。“開陽界回來的路,我認得。這雙鞋走遠路,夠了。”

沈夜沒有再勸他把草鞋脫了。他彎腰把那雙舊草鞋後跟處磨歪的草結重新別正,直起腰時看見白也正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草鞋裹住的腳,眉頭擰得比往常還緊。但他說的是真話,他認得路。開陽界與玉衡界之間沒有隔山隔水的距離——那本就是同一片大陸上相鄰的兩個區域,妖的故土與人的城鎮之間,不過是一片未被納入縣域輿圖的荒野。白也之所以對外界總是惜字如金,只是因為他比人更簡單——不需要用名字來衡量誰值得信任。沈夜沿著黃土道繼續往南走,身後腳步聲從兩組變成三組。

他們沿著永安河的支流往南走了一整天。黃土道在午後變成碎石道,又在傍晚變成羊腸小徑。路兩旁的景色從麥田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稀疏的灌木林。天色漸沉時,他們在一座廢棄的驛站裡歇腳。驛站年久失修,驛門上的匾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驛門兩旁殘存的兩道舊聯,紙已不存,僅餘木板上刀鑿的印痕——右聯末字依稀是“歸”,左聯首字脫落得只剩半邊“言”。沈夜用倒塌的門框木條在牆根點了一小簇篝火,火光照亮了窗框上殘留的幾塊青磚——磚縫裡沒有碎魂殘餘,也沒有礦脈裂隙的腐甜氣。那些磚塊發黑的邊緣只是尋常的炭灰,是被幾十年前的舊火舌舔過的痕跡,沒有任何被術法灼燒的屍體氣息。這是一座被時間廢棄的驛站,不是被術法封印的廢墟。

白也把他們帶來的麥餅烤了,又把竹筒遞到沈夜手邊,讓他用新研的燈油在灰堆上澆了個小圈。燈焰微茫的火光把驛站的斷壁映得虛實相間,那些燒黑了的木樑上被照出來的不是血跡——只是燕子窩的舊泥。陳十七靠在角落裡翻看地圖,指尖點在輿圖之外那片空白上,說前天有個騎青騾的商販從驛站門前經過,說過了南邊那片淺丘陵再走約莫十幾裡,有條岔路通往一個叫“長平”的村子,村裡有座村廟,住著個會給人看病的老廟祝;又說幾個月前還有個外鄉人僱他往北邊送貨,聽口音像是南邊鄰縣來的。沈夜看著那道岔路把它記在心裡,將油布包移到腿側壓住篝火濺起的松煙。

次日清晨他們繼續往南走。過了淺丘陵,黃土道果然出現一條岔路——商販所言非虛。岔路口立著一塊半埋在上裡的石碑,碑上字跡已漫漶不清,碑身也殘了一個角。沈夜蹲下來辨認碑文時,在石碑背面發現一道極模糊的新墨——油性墨跡,沒有術法殘留,顏色和質地與他慣用的燈油不同。這應該是普通人用的松煙墨,點墨者大概隨手蘸過路邊燈盞裡的殘油。他叫來陳十七一起察看,陳十七用炭條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記了幾筆。

岔路蜿蜒在林蔭間,走了小半個時辰便鑽進一片長滿青苔的密林。林間十分安靜,既無鳥鳴也無風聲,只有頭頂濃密的樹冠將日光遮得嚴嚴實實——連白也的腳步聲都不自覺地壓輕了幾分。忽然他停住了,白髮在無風的林間輕輕扯動了一下。前方十幾丈外,一處斷崖邊立著一座小小的村廟。廟門前堆著許多碎石,一面破損的經幡掛在山門簷下,無風自動。

長平村的村廟確實很小,小到山門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廟內的陳設比沈夜的破廟更簡陋——沒有青燈,沒有泥像,只在石臺上放著一隻陶製的小油燈。燈焰在門推開時晃了一晃,橙黃色的火苗短而悶,冒著一股極淡的焦臭。那油不是燈油,是買來照明用的菜籽油,燒起來煙大。

廟祝是個乾瘦的老頭,頭髮灰白,背微駝,正蹲在石臺前用一塊舊布擦拭燈盞。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一下門檻外的來客——一個穿青灰袍的年輕人,一個赤腳踩著舊草鞋的白髮少年,一個腰掛捕快刀的皂衣漢子。他提起那隻燻得發黑的燈盞,說這盞燈從前是村塾的燈,後來廢油沒了,就擱在這裡給莊稼漢收工時照個亮。“你們是哪來的?”

“永安縣。”沈夜聞了聞那股焦臭的油味,“這燈是不是經常半夜自己亮?”

老廟祝看了他好一會,把舊布放在石臺上。“你怎麼知道?”

“燈油燒盡了,燈芯沒拔乾淨,殘油和舊煙垢碰到一起,遇到回潮天就會自己燃。不是鬧鬼,是油垢太多。”沈夜走到石臺前,用指尖輕輕按了按燈盞底部的油垢厚度。老廟祝在後面又說了句:“村裡上個月確實有孩子在廟門口撿到過一隻油紙包,拆開一看全是花生殼。”這次是陳十七先應了聲:“他現在不在,在也管不著她把花生殼藏在哪兒。”白也垂下眼睫,再抬眼時唇角極輕極淺地動了動。那大概是白也許多天來第一次近似於笑的表情,雖然他自己都未發覺。

沈夜把老廟祝請到院角,仔細問了四鄰八鄉近來有沒有什麼古怪的事。老廟祝想了好一會才想起兩樁:一是村南山溝裡有個獵戶說在林子裡見過一個人影倒掛在樹上看他下套,他和那倒掛的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盞茶,那人影便無聲無息地翻進更濃的霧帳裡;二是山溝再過一重嶺,嶺上有個荒廢多年的青石礦坑,礦坑附近有條岔路往裡走四五里地,有一座連當地人都不太記得的石塔。石塔傳了好幾代,塔下據說鎮著一口廢井。

沈夜在廢油燈前多留了片刻。他開啟揹簍,從油罐裡控出幾滴霜降油母,兌入陳十七碗中剩下的半碗清水,用炭條在一塊破瓦片上攪拌了一會,然後把菜籽油的殘油垢沿著燈盞底部的舊煙道輕輕颳去一層,將稀釋好的油膜薄薄地塗上去。菜籽油燒久了會在煙道里結一層極薄的膠殼,霜降油的清冽正好能把膠殼化開而不傷燈體。他刮油垢的動作極輕極慢,像在給一個睡著的人掖被角。

做完這些,他把瓦片放回石臺,關上揹簍。白也走到廟門口,彎腰重新緊了緊舊草鞋的鞋結,又把剛才在岔路口折的那根竹竿靠在廟門邊。沈夜提起揹簍,對陳十七說,石塔廢井值得去看一看。三人離開村廟時,老廟祝端著那盞清理過的廢油燈,站在山門口目送了他們很久。燈焰仍是橙黃的,只是比推門前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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