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兇
天色由灰藍褪成灰白。陸離繞過貨運站警戒線,走到街角早餐攤時,錢滿正蹲在攤後塑膠凳上,懷裡那隻布包鼓鼓囊囊,顯得他整個人像只孵蛋的老母雞。看見陸離全須全尾地晃過來,錢滿先吞了半隻包子壓驚,噎得直捶胸口。
“你能自己走出來,我這一夜算沒白熬。你要是叫人抬出來,我都不知道去找誰收錢。”
陸離在他對面坐下,要了碗熱粥:“我要是叫人抬出來,你該去找治安局要見義勇為撫卹金。”
他把粥碗轉了半圈,又把手機裡的到賬記錄複核了三遍。三筆懸賞加協查獎金,合計八千掛零,都是治安局核驗後撥的款,每筆能從系統裡查到編號。錢划進妹妹的醫療賬戶後,那串天文數字的末尾跳下去一小格,像一頭睡了五十年的巨獸翻了個身,睡姿毫無變化。
錢滿湊過來瞥了一眼餘額,嗓門拔高:“你忙活了一整宿,就這?”
“懸賞分檔,頭檔犯人值好幾萬到幾十萬,可頭檔犯人身邊往往圍著一群同樣值錢的同夥。我這種新手村選手,能拿到的都是邊角料。”
“邊角料配邊角命。”錢滿把粥碗推給他,“吃完找個地方補覺,看你眼睛紅得跟兔子成精似的。”
陸離剛把粥喝完,一個扛著扁擔的黑臉漢子經過攤位,把半棵白菜擱在桌上,聲音壓得又低又快:“趙叔讓捎的。南郊歇業飼料倉庫,這兩天半夜生面孔進出,有個人像懸賞通報裡漏的那位。”
漢子說完,像真來送菜似的走了。錢滿盯著那棵白菜,好半天才出聲:“趙叔這口信越傳越環保了。改天他是不是該把情報塞魚肚子裡?”
陸離把白菜葉底下壓著的那張紙條抽出來,上頭一行地址。他按外圍線人的規矩,先把地點和傳聞時段發給孫曉梅備了案。對方沒回,凌晨正是治安局拼命的時候,回訊息得排隊。
他站起身,順手在路邊早市五金攤上買了根短撬棍。老闆開價二十,他講到十五。錢滿看不過去:“你那賬戶裡好歹有八千呢。”
“八千是妹妹的救命錢,我自己的裝備預算只有十五。”
南郊飼料倉庫藏在一片荒草坡後邊,鐵門半開,門縫裡堆著爛紙箱和碎編織袋。院內停著一輛蒙滿灰的廂式貨車,車頭斜斜衝著大門,地上散著空瓶,邊角還扔著一隻卷邊的膠鞋。側面庫房門縫裡,一個人影閃了閃又縮回去。那人肩膀很寬,脖頸上橫著一道白疤,縮得極快,可那身形跟懸賞資料上印的幾乎能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陸離沒急著靠前,順著庫區外那條排水溝走了小半圈,換著角度看了幾遍。庫區前後只有一條通車的主路,路邊沒有能蹲人的矮牆和柴垛,連條像樣的岔道都沒有。他又蹲了近半小時,側門裡那身影再沒露頭,可車沒挪,門沒鎖,連狗都沒來吠一聲,像專門擺了個門口,好讓人進來參觀。
他退回路口,錢滿蹲在雜貨鋪牆根陰影裡,手裡攥著那臺新便攜拍攝裝置。陸離解下身上的東西,把裝置連同備用手機一起遞過去:“你守在鋪子門口,能看到庫區出入口就行。聽到連續三聲車笛,或者超過約定時間我沒出來,就撥孫警官電話。”
“你一個人進去?萬一裡面不是一個人呢?”錢滿接過裝置,沒往兜裡揣,抱在胸前問他。
“裡面要是一群人,我多帶一個你也鎮不住場。你留在外面,還能幫我把後手留著。”
錢滿嘴裡嘟囔了一句,到底沒再勸。陸離繞到倉庫側面那處院牆塌口時,系統的簽到框從視野裡冒了出來。今天只給了兩個字:小兇。
他停下,把“小兇”兩個字又琢磨了幾息。按前幾天的經驗,兇字前頭掛個小,多半是磕破手肘、崴個腳踝的檔次。系統沒再給別的提示。他鬆了口氣,鐵門縫裡已經飄出那股陳年飼料的黴味。既然是小兇,這一趟應該能進能出。
他低頭鑽進鐵門。庫內光線昏沉,幾排生鏽貨架橫在當中,堆滿發脆的紙箱和化肥袋。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灰味。地面上的車轍印很新,兩道輪胎印直直穿過貨架,一路通向後院那扇落著灰的捲簾門。捲簾門沒放到底,底下留了一道剛夠人側身鑽過去的縫,縫裡有光透出來,還露出半截舊油桶。
那油桶邊緣有一道磕扁的凹痕,鏽跡走勢眼熟,陸離不覺眯起了眼。廢品站裡被放倒當火線用的那批油桶,鏽出來就是這個模樣。賬本里沒核上的油料數,貨站裡對不上的舊桶,好像都在這裡等著接上頭。
他提了提短撬棍,矮身正要往捲簾門縫裡鑽。餘光掃見門框內側有兩道極細的反光。他停住,彎腰湊近。離門檻三寸的位置,一根透明漁線橫著繃過,一頭纏在鉸鏈上,另一頭沿著牆縫直通二樓黑漆漆的視窗。線繃得很直,像一根專門替樓上的人留著的手指。
陸離背上汗毛頓時立了起來。那桶油是餌,捲簾門縫是路,這根線是門鈴。誰往裡鑽,樓上那位就知道來了客。
陸離猛地收住腳步,把撬棍橫在胸前。剛想側撤,身後鐵門門軸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磨動,像有人從外面握住了門把,正一點一點試著往裡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