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隔牆好鄰居
土埂邊那行新鞋印越過草皮，朝村西方向斷成一點一點。陸離沒有追。他蹲在末端看了十幾息，拿草棍撥開印邊溼泥，又把那截菸頭踩進土裡。
錢滿趴在地上，嗓子啞得厲害：“不追？”
“追不上了。他自己走得挺大方。”陸離丟開草棍。鞋印落點淺而勻，人還有力氣；繞村西岔道走，不願從舊廠房正臉過。真回窩裡報信的人會抄最近那道溝，不會多繞半里地。菸頭還熱著，蹲得這麼有耐心，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攔人。
“那他圖啥？”
“把咱倆從渠裡爬出來的全過程換成錢。買主是專收線頭的部門，幾萬到幾十萬的獎勵，看料下菜。”陸離往鞋印方向掃了一眼，“咱倆剛從泥裡爬出來就值這個價，行情不低。”
錢滿連笑的力氣都沒剩下多少。陸離不再開口，架起他往土埂下挪。排水渠在土埂後約四十步處岔出一條死溝，半邊被淤泥堵住，渠壁那串記號曾在這裡拐過一道，又折回舊廠房方向。陸離沒順著記號走，反向鑽進淤口，繞向村側。
渠底爛泥沒過小腿。陸離用短撬棍探一步，再踩一步。錢滿把大半體重壓在他右肩，燒熱的側臉貼著他耳根。百餘步後，一道豁口通向幾排自建房。他們貼著牆根，繞過兩條窄巷，摸到一間小賣部的後門。
鐵皮門鏽得發酥，合頁卻像是剛上過油，推開沒有聲響。
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朝兩人看了兩個來回，沒多問，轉身從灶上端來熱水。錢滿在凳子上坐不住，後背抵住牆，裝置包仍箍在身前。店主拿熱毛巾給他擦手背，汙泥褪淨，露出紅腫發熱的創口，邊緣起了一圈小水泡。她皺起眉：“這手該打針。村衛生所夜裡沒人，我這兒只有退燒片和酒精。”
錢滿還在擺手說不用，店主已經從他身前把裝置包挪開，又將被角按在他腿上：“別客氣。鐵柱讓我夜裡留著後門，說這個點會來兩個泥人。”
陸離把謝字壓在嗓子眼。他取出碎裂裝置，燈下翻了個面，螢幕黑得像被墨汁泡過。按了三回電源鍵，螢幕一點反應也沒有。那臺治安局不記名聯絡機倒是在腰側震了半下，亮出一行賽事離線提示，隨後又歸於無聲。
錢滿燒得眼神發直：“畫面還能回來不？”
“賽事視窗還掛著，是鏡頭先睡了。”陸離把黑屏裝置擱回桌面。直播間的那個格子大概還掛在頁面上，畫面全黑，訊號燈卻亮著，像一扇拉上窗簾的窗。馮才在導控臺應該叫了幾輪，沒拿到新畫面，素材缺失和持續異常瞞不下去，按規程送節目終審。
店主端薑湯進來，放到桌角，順口提了一嘴：“村部那邊有人說，你們這節目全是劇本，連機器壞都是演出來的，就等著觀眾心疼打榜。”
陸離灌了一口薑湯，辣得眼眶發熱：“機器壞不用演，觀眾心疼不心疼不好說。黑屏能讓人看見，全靠罵得熱鬧。”店主笑了一聲，沒再接話。
後半夜，兩名生面孔到了小賣部斜對面的電線杆下。陸離從後窗望出去，一個蹲著繫鞋帶，繫了許久，衣領豎著，目光總朝舊廠房方向滑；另一個坐在摩托上叼著煙，菸頭明滅，像在數路過的車。
孫曉梅從村道那頭步行過來，沒開車，手裡夾著登記冊。她走到電線杆旁停下，翻了兩頁，開口：“兩位的暫住登記補一下，這片的流動卡口查得緊。”蹲著的那個人站起身想往後退，她頭也沒抬：“車是旁邊這臺摩托吧？等會兒一併到對面卡口籤個字。”
兩個人離開時，她到店門口說要一盒創可貼，順手將一張疊成四折的薄紙壓線上盒底下。店主把線盒遞過櫃檯，陸離從後門縫裡接住。
紙面上是協查通報的傳閱件，印章清晰。舊廠房被列為待核實疑似窩點，特徵與鄰縣通緝團伙重疊。那句“近半月有數輛無牌車輛借運貨坡道進出”，簡單十七個字，直接把他這幾天拼出來的圖補齊了。
陸離把舊廠區佈局備忘攤在桌面，將高窗布簾、門口車轍、渠壁記號、運貨坡道一一對上。舊廠房後門那條坡道直通村西廢棄機耕路，設局者正是借這條機耕路收網，把圍堵圈一步步壓向他藏身的方向。機耕路和坡道之間只隔一道鏽鐵門。門內通緝犯守著窩點與贓物，門外設局者握著引他入甕的誘餌。
兩邊都沒有敲過對方那扇門。所以兩邊都以為，這片荒地只有自己說了算。
陸離借了半截粉筆，在舊報紙背面畫出三條線：第一條貼坡道右側的視覺死角，落點避開高窗；第二條穿過機耕路的望風彎道，正好是設局者能看到的最晚拐點；第三條直指鏽鐵門門軸，那個舊門軸被風撞一下都會響。三條線匯成一串，末端停在一個坡道盡頭原本只該堆廢紙箱的位置。
錢滿在發熱中醒過一次，半睜眼看了看報紙上的粉筆線，氣若游絲：“你家裝修圖紙？”
“是給隔壁兩戶搭的防火通道。”陸離將粉筆放下，“兩戶人家門對門，誰先探頭，誰先挨磚。”
系統仍然靜默。陸離沒有等它給出提示，已經把那一段“引線”在紙上描黑。
雲把月亮壓得更低。村道對面一輛熄火很久的摩托突然發動，發動機悶響兩聲，沿舊廠房圍牆慢慢兜了半圈，停在坡道盡頭那堆廢紙箱旁。那人沒下車，單腳撐地，朝鐵門方向看了幾息，然後掉轉車頭，熄了火。那位置和陸離畫下的引線末端重合得嚴絲合縫。
設局者的前哨自己找上門，壓到了距離鐵門不足幾十步的地方。有人替他把導火索推到火藥堆邊上，還順手擺正了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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