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淤泥信標
腳步聲又近一格，像有人在暗處拿尺子量他們僅剩的喘息空間。陸離用腳跟壓住那道粉筆箭頭，蹲下摸了摸渠口邊緣，指尖刮下一片黑鏽。外圈腳步停了一瞬，又移向左側。
錢滿從牙縫裡吐氣：“有路？”
“算半條。”陸離眯眼掃過牆根，一塊拳頭大的碎磚斜靠在洩水溝邊。三束光柱繞著一個環，每隔幾息會在西北角錯過一次。他看準那個缺口，用鞋尖挑動碎磚，腳跟猛一發力。
“哐啷。”
碎磚磕上水泥墩，滾落水溝。暗處有人壓低嗓子喊了一聲，三束光柱齊刷刷撲向那片廢料堆。
陸離半扛半拖把錢滿送到渠口。渠口窄得只容一人側身滑入，裝置包的肩帶卡在混凝土沿上。錢滿硬把包按下去，悶頭鑽進黑暗中。陸離緊跟其後，滑落的瞬間抓住渠內一根碎鋼筋，反手蓋住渠口那塊活動的鐵皮，只留下一道不足兩指的縫隙。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在封閉空間裡放大。
渠內積泥過腳踝，水腥味同黴味混成一股溼冷的潮氣，貼上口鼻。錢滿滑了一跤，被陸離一把撈住後領，順勢將人扶到自己左肩上。裝置包的紅點從包帶縫裡透出來，一明一滅。
陸離摸黑前行，短撬棍探一步，踩實一步。錢滿發熱的身體不住往下墜，每一步都得靠他側肩撐住。沒走多遠，撬棍碰到一段刮痕。他俯身用指腹探過去，觸感乾澀，是粉筆灰。筆跡比堆場地面那道用得更深，拖得也長，隔十幾步一段，方向一路朝渠心深處延伸。
“有人從裡面出來，”陸離低聲道，“邊退邊畫，畫到地面那道箭頭為止。”
錢滿愣住：“那咱們是在倒著走回去？”
“嗯。這條渠通著的那個地方，就是畫路的人常待的窩。”
錢滿沉默片刻：“我怎麼覺得你走得很高興。”
“走投無路和摸到門路，往往只差一條臭水溝的距離。”陸離用撬棍撥開前方一段腐木，扶穩錢滿繼續往前，“跟緊，紅點亮著，訊號斷不了。”
前方透出的光越來越亮。渠身在這裡塌了半邊，露出一個豁口。陸離按住錢滿肩膀，自己先探出半張臉。外頭是一片泥濘空地，幾道手電光來回掃動，照著一條延向更遠處的淺溝。看來圍攏的人沒走完，在出口留了人手。
他縮回身，在黑暗中靜了十息，拽了拽錢滿的包帶：“出口不能走，就得走水路了。能喘氣就行。”
水窪不大，水面浮著爛草和枯葉，光柱掃過時根本看不出深淺。陸離把錢滿按進邊緣淺水，抓過一簇浮草蓋住對方後腦，自己也順著水邊沉下去，只留鼻孔和半截額頭在水面以上。泥水灌進領口，冷得像被人塞了一捧冰碴。
手電光從豁口掃進來，在積水上停了停。一人拖著鐵棍走近，往水裡捅了兩下。第一下捅到一塊泡硬的木片，悶悶一聲“篤”，木片翻了個身，又沉回水下。那人把鐵棍在坑沿上磕了磕：“沖積的爛木頭。”另一道手電光便移向別處。
陸離憋著氣，直到腳步聲徹底鬆弛，才從水底把錢滿撈出來。錢滿趴在土埂上咳了大半天，吐出半口泥漿，氣若游絲地說：“我差點成了本期節目的水下攝影嘉賓。”
“節目效果到位了。包沒進水就行。”
兩人翻過土埂，壓著草皮滾進一片荒草。那夥人的人影遠遠散在泥濘空地另一側，已經拉出一段距離。陸離伏在草裡，側耳聽了很久，確認沒有跟上來的動靜，才取過裝置包，抽出那臺碎機器。螢幕仍是灰白噪點，賽事介面的紅點還在。
錢滿盯著那枚紅點：“直播一直沒斷？”
“沒斷。”陸離擰了擰機身上的泥水，“畫面大約就比雪花多點顆粒感，觀眾想看清楚，得靠腦補。”
短暫歇息後，陸離撐起身，視線越過荒草邊緣，落在約二百步外一座舊廠房上。高窗統一被布簾從內堵死，絲毫不見燈光。門口一圈溼泥卻沒幹透，兩條新鮮車轍直直伸入廠房深處。
他掏出懷裡那頁舊廠區佈局備忘，藉著微光比照渠壁記號的走向，指尖一次一次描過其中一條弧線。高窗盲區、車轍、粉筆方向，全在這一頁紙上閉合。
“這幾道粉筆記號攏出的是一條能繞過窗臺視線接近廠房的路線。畫線的人就是藏在廠房裡那夥的。”
他話沒說完，餘光瞥見土埂邊沿散著一截菸頭。菸絲還沒完全熄滅，他伸手靠近，指腹能感到一點殘餘溫意。土埂另一側的軟泥裡，一行新鞋印清晰完整，鞋碼不大，邊緣銳利，從那潭積水坑方向快步走來，跨過土埂，朝舊廠房後方斜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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