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定策
茶會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至鎮國公府。陸明瑜回府後，褪下那身惹眼的石榴紅襖裙，換上一身利落的騎射服，徑直去了府邸深處的演武場。她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揮灑，來平復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激盪。
箭矢離弦，帶著銳響，精準地釘入百步外的靶心。陸明瑜面無表情，再次搭箭引弓，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將門虎女特有的颯爽與力量。她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茶會上眾人的言語、眼神，尤其是安寧郡主那看似平靜卻暗藏鋒芒的態度，以及自己那番“不合時宜”的仗義執言。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舉動，必然會引起祖父的注意。
果然，當她收弓靜立，微微喘息時，老管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演武場邊緣，躬身道：“大小姐，國公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陸明瑜神色一凜，點了點頭。該來的總會來。
鎮國公陸擎的書房，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一座小型的軍械庫與沙盤室。四壁懸掛著疆域圖與兵刃，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皮革、鋼鐵混合的氣息。陸擎並未坐在書案後，而是負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大雍北境輿圖前，身形挺拔如松，雖年過半百，威勢不減當年。
“祖父。”陸明瑜上前，恭敬行禮。
陸擎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電，落在孫女身上，沒有寒暄，直接問道：“永寧侯府的茶會，如何？”
陸明瑜心知瞞不過，便將茶會上的情形，尤其是關於長公主的議論以及自己的應對，原原本本、不加修飾地陳述了一遍。
陸擎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直到陸明瑜說完，他才淡淡開口：“為何要替李凰飛說話？”
陸明瑜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孫女並非刻意替長公主說話。只是覺得，陛下登基未久，便縱容近臣之女在公開場合非議先帝嫡女、當朝長公主，此舉有失皇家體統，亦非明君所為。孫女身為鎮國公府嫡女，不能坐視此等輕狂無狀之舉，墮了朝綱風氣。”
她避開了直接評價長公主行為對錯，而是從維護皇室體統和朝綱規矩的角度出發，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處。
陸擎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但語氣依舊平淡：“僅此而已？”
陸明瑜沉默片刻，知道瞞不過祖父的銳眼，低聲道：“孫女……只是覺得，長公主殿下，未必真如外界所傳那般……瘋了。或許，是不得已而為之。”
“哦？”陸擎挑眉，“何以見得？”
“直覺。”陸明瑜道，“孫女觀長公主往日言行，雖驕縱，卻非無智之人。靈堂撕袍，御花園掌摑寵妃，看似瘋狂，實則每一步都踩在點上，既宣洩了憤怒，又讓陛下投鼠忌器，更將九皇子拉入局中……這等算計，豈是真心智失常之人所能為？”
陸擎轉過身，再次看向北境輿圖，手指劃過連綿的山脈，緩緩道：“你看得倒有幾分道理。蕭絕登基，看似平穩，實則根基未穩。他急於收權，打壓我等勳貴舊臣，已引起諸多不滿。李凰飛此時跳出來，不管真瘋假瘋，都成了插在他心頭的一根刺，讓他無法全力對付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更重要的是……那個九皇子，李燼。”
陸明瑜心神一凜：“祖父的意思是？”
“一個在冷宮那種地方活了十幾年的孩子，還能被李凰飛如此看重，絕不簡單。”陸擎目光深邃，“柳文正那老狐狸說得對，這江山，未必一定要姓蕭。若蕭絕不堪輔佐，另立新君，亦非不可為。”
陸明瑜倒吸一口涼氣。祖父這話，已是近乎謀逆之言了！但她深知祖父性格，若無一定把握，絕不會輕易表露此等心思。
“可是祖父，九皇子體弱多病，又無外家支援，如何能與陛下抗衡？”
“體弱可以調養，無外家……”陸擎冷笑一聲，“我們鎮國公府，不就是現成的‘外家’嗎？”
陸明瑜瞬間明白了祖父的打算！鎮國公府手握軍權，門生故舊遍佈軍中，若能得到他們的支援，再加上長公主的嫡女身份和“大義”名分，未必不能與蕭絕一爭！
“但此舉風險極大，一旦失敗，便是萬劫不復！”陸明瑜提醒道。
“風險自然有。”陸擎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孫女，“但若成功，我陸家便是從龍首功，可保百年昌盛！更重要的是，蕭絕若繼續推行他那套削藩集權的政策，我陸家遲早被他蠶食殆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一份密報：“而且，我們並非沒有機會。據報，北境狄戎近來似有異動，邊關恐生戰事。若真如此，蕭絕必然要倚重我軍方。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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