螻蟻求存
皇宮深處,高牆之內,真正的風暴往往起於微末。當長公主與太妃、藩王與朝臣在明處暗處激烈角力時,那些如同螻蟻般生存的底層宮人,他們的命運也隨之沉浮,甚至在不經意間,成為撬動大局的微小支點。
永巷深處,浣衣局。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皂角味和淡淡的黴味。幾十名粗使宮女埋頭在冰冷的水盆前,用力捶打著堆積如山的衣物,雙手凍得通紅。永壽宮林太妃被圈禁的訊息早已傳來,在這裡激起的漣漪卻異常冰冷——曾經倚仗太妃勢力的管事嬤嬤張婆子,昨日已被慎刑司的人帶走,生死不明。新上任的管事李嬤嬤,是昭陽殿錦書親自提拔的人,此刻正板著臉,來回巡視,目光銳利如刀。
“都給我仔細著點!”李嬤嬤聲音尖利,“如今宮裡是長公主殿下當家,規矩比天大!誰要是洗壞了主子們的衣裳,或是偷奸耍滑,仔細你們的皮!”
宮女們噤若寒蟬,捶打的動作更加賣力。角落裡,一個名叫小福的年輕宮女,偷偷抬眼看了看李嬤嬤,又迅速低下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她原是永壽宮負責灑掃的三等宮女,因機靈乖巧,曾被秦嬤嬤誇過幾句。太妃倒臺,她這樣的小角色本該無人問津,但新來的李嬤嬤似乎對她格外“關照”,分給她的活計總是最重最髒的。
小福知道,這是清算,也是試探。她必須更加小心,才能在這漩渦中活下去。
與此同時,御膳茶房的一處角落。
兩個負責清洗茶具的小太監小順子和小安子,正趁著管事不注意,躲在柴堆後低聲交換著訊息。
“聽說了嗎?乾清宮伺候湯藥的那個春桃姐姐,昨兒晚上……投井了!”小順子聲音發顫。
小安子嚇了一跳:“投井?為什麼?她不是高公公的乾女兒嗎?”
“乾女兒頂什麼用?”小順子壓低聲音,“說是失足,可誰信啊!我有個同鄉在慎刑司當差,偷偷告訴我,春桃是……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關於陛下湯藥的!”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被滅口了!”
小安子臉色煞白:“我的娘啊……這宮裡……還能待嗎?”
“待不下去也得待!”小順子咬牙道,“現在啊,眼睛要亮,耳朵要靈,嘴巴要嚴!昭陽殿、永壽宮、乾清宮……哪邊都惹不起!咱們這種小蝦米,搞不好哪天就成了替死鬼!”
而在這群底層宮人中,最煎熬的,莫過於那些曾在永壽宮當差、或與林太妃有點瓜葛的人。
司制坊的繡娘柳兒,此刻正對著繃架上一幅未完成的百鳥朝鳳圖發呆。她的手很巧,曾為林太妃繡過不少心愛的物件,很得太妃歡心,賞賜頗豐。如今太妃倒臺,她雖未被直接牽連,但往日與她交好、甚至巴結她的繡娘們,如今都躲著她走,坊主也對她不冷不熱,將一些吃力不討好的活計分給她。
柳兒心中充滿了恐懼和不甘。她不想就這樣被拋棄,她想過好日子。她想起前幾日,昭陽殿的一個小宮女來取衣裳時,似乎對她繡的牡丹多看了幾眼,還誇了一句……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滋生:或許……她可以靠自己的手藝,向新的主子投誠?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像柳兒這樣想著“上進”。
針工局的老宮女趙嬤嬤,曾受過林太妃的恩惠,此刻正偷偷抹著眼淚,將一枚小小的、刻著“林”字的銀戒指,用油布包好,塞進牆角的磚縫裡。她知道大勢已去,不敢有任何妄動,只求能平安熬到放出宮的那一天。
更有些心思活絡的,則開始了危險的投機。
負責各宮訊息傳遞的一個低等小太監 小路子,敏銳地察覺到宮中風向已變。他仗著腿腳利索、人面熟,開始暗中向昭陽殿的管事太監“孝敬”一些從各宮聽來的零碎訊息,比如某位太嬪對長公主攝政頗有微詞,某位管事偷偷剋扣份例等等,以此換取些許賞錢和潛在的庇護。他遊走在危險的邊緣,如同一隻尋找腐肉的禿鷲。
這些細微的變化,如同水面下的暗流,並未引起高處的注意,卻真實地改變著宮廷的生態。
轉折,發生在一個看似平凡的午後。
浣衣局的小福,在清洗一件從永壽宮查封物品中送來的舊宮裝時,無意中發現內襯口袋裡,藏著一小卷用油紙包裹的、極其柔軟的素綾。她好奇地展開,發現上面用極細的筆,寫著幾行她不認識的字,字的旁邊,還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
小福不識字,但直覺告訴她,這東西不尋常。她想起李嬤嬤的嚴厲,又想起昨日聽到的關於春桃投井的傳聞,心中害怕極了。她本想將素綾偷偷扔掉,但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曾經給過她一塊點心、看起來面善的昭陽殿宮女夏荷姐姐。
掙扎再三,對生存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小福趁著夜色,偷偷找到了夏荷,將素綾交給了她。
夏荷將素綾帶回昭陽殿,交給了錦書。錦書不識得那些字和符號,便呈給了李燼。
李燼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微微一變。那些字,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南疆巫文!而旁邊的符號,則是記載某種秘藥配方的標記!這素綾上記錄的,正是一種能令人長期昏睡、脈象如風中殘燭的奇藥配方!與蕭絕如今的狀態,隱隱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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