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夜色如墨。儲秀宮的燈熄了大半,只有偏殿還透著一絲微弱的光。
李凰飛站在銅鏡前,張開雙臂,任由素心為她換上那身早已準備好的衣裳——一件靛藍色的粗布右衽短襦,下配一條同色的寬腳褲,腰間繫一條灰撲撲的布腰帶,腳蹬一雙千層底布鞋。
頭髮用一塊藍底白花的頭帕包起來,壓低了眉梢。臉上薄薄地抹了一層黃褐色的粉,遮住了原本白皙剔透的膚色,又在顴骨處點了些許雀斑。
銅鏡中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出頭,面容普通,膚色蠟黃,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長相。
素心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忽然紅了:“殿下……您這一去,千萬要保重……”
“哭什麼。”李凰飛轉過身,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要去逛一趟廟會,“本宮又不是不回來了。你留在宮裡,替本宮看好這座儲秀宮。每日按時開門關門,按時熄燈點燈,別讓人看出破綻。”
“奴婢省得。”素心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殿下放心。”
李凰飛從枕下取出一柄短匕首,插入靴筒外側的暗袋中,又掂了掂包袱的重量——兩套換洗衣物,一封路引,一袋碎銀子,一包乾糧,一小瓶金瘡藥,一柄防身用的短刀。足夠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儲秀宮外的巷道空空蕩蕩,只有遠處傳來三更梆子的聲響——咚!咚!咚!——間隔均勻,不急不緩。
就是現在。
她翻身而出,落地無聲,像一隻靈巧的夜貓,貼著牆根的陰影,朝皇宮西側那片低矮的宮人用房快速移動。
她沒有走宮門——蕭絕一定在九門都布了眼線。她走的是那條只有她和素心才知道的暗道:穿過廢棄的西六所庫房,從一口枯井下的排水溝爬出去,直達宮牆外的光熙衚衕。
寅時一刻,光熙衚衕。
李凰飛從那口枯井中爬出來時,渾身上下都沾滿了淤泥和苔蘚,散發出一股潮溼腐敗的氣味。她顧不上清理,迅速蹲下身,藏在一輛廢棄的板車後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衚衕裡空無一人。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安靜下去。
她正要起身離開,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至少三四個人,步伐整齊而急促,正朝這個方向走來!
她的心猛地一緊,迅速縮回板車後面,屏住呼吸,將身體完全融入板車投下的陰影中。
腳步聲越來越近。四個穿著玄色勁裝的漢子,腰佩刀劍,手中提著燈籠,從衚衕口走過。燈籠的光芒掃過板車邊緣,差一點就照到了她的鞋尖。
“頭兒,你說那位長公主殿下,真能大半夜跑出宮去?”其中一個漢子打了個哈欠,語氣帶著幾分抱怨。
“上頭讓盯著,咱們就盯著。少廢話。”為首的漢子冷冷回了一句。
四個人從板車前走過,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衚衕的另一頭。
李凰飛緩緩撥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層。她等那四個人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從板車後閃出身來,低著頭,快步朝衚衕外走去。
她走出光熙衚衕,拐進了一條稍寬的街道。街邊有一個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蒸籠冒著白霧,散發出包子和米粥的香氣。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低頭揉麵,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老闆娘,來兩個包子。”李凰飛走過去,聲音自然地帶上了一絲市井婦人的粗糲,“一碗粥。”
老漢應了一聲,麻利地用荷葉包了兩個包子,又舀了一碗熱粥,放在簡陋的木桌上。李凰飛在桌邊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豬肉大蔥餡的,味道一般,但熱乎乎的,正好驅散凌晨的寒氣。
她一邊慢慢地吃著包子,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街道兩端。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個早起趕路的腳伕和一個小販推著板車經過,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吃完包子,喝完粥,丟下幾枚銅板,站起身,拎著包袱,朝通州碼頭的方向走去。
卯時三刻,天色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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